在语言失效处追问存在

——蒲秀彪其人其诗

作者:吕本怀

蒲秀彪,1980年生,贵州人,独立写作者,著有诗集《随时随地》《说山道寺》《本来如此》。我集中点评他的这十首诗,全部围绕“命名与消解”展开——写下大雪,大雪不是雪也不是节气;说出一种树,但树不一定是树;朝天空拍照,以为会拍到上帝,结果除了白什么也看不见;看云飘来飘去,飘来飘去里藏着轮回;中国式父子,不见是牵挂,见面是孤独;母亲说拿不动八十斤就拿二十斤;写下“空茶几”,茶几便不再拥挤;人们走光之后,听见至少五种鸟鸣;高压制造的安静中,宁听原子弹爆炸也不要死寂;上东山,不烧香不拜佛,只站在山顶看夜色中的城。蒲秀彪的诗,从不给出确切答案。他用语言的自我消解,在命名失效的边界处追问存在本身——大雪究竟是什么,树究竟是什么,空究竟是什么,安静究竟是什么。

他是一个在语言失效处追问存在的诗人。

命名与消解:越说越糊涂的真相

蒲秀彪写诗,有一个独特的动作:先命名,再消解。他写下“大雪”,然后一层层剥掉这个词的全部外衣,直到露出最里面的“莫名其妙”。

《大雪》以一句“我写下大雪”开篇,随即自我否定——“天空并没有下雪”“我写的大雪/也不是大雪这个节气”。不是自然现象,不是节气名称,那它是什么?诗人坦诚:“我都不知道。”但“不知道”并不妨碍“向往”——“我只要大雪/大雪,大和雪,好大的雪。”在反复的自我否定与反复的渴望之间,大雪从具体的物象蜕变为一种无法命名的精神指向。我在点评中指出,大雪本是清晰的物象,至少具有清晰指向,却被诗人写得神龙难见首尾,这种表达方式很是新奇。结尾“只有莫名其妙/在满世界的飞”则将全诗推向更深的不可知——大雪最终成了“莫名其妙”,而这莫名其妙具有某种象征意味,超越了自然的大雪。

《我见过一种树》延续了同样的语言策略。“和之前见的/任何一种树/都不一样/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它。”说它是树,只是为说出它找一个理由——“其实树/不一定是树”。命名是虚构,语言是无能的,但“我”必须将它说出。我在点评中以为,诗人连续采取这样的表达方式,或许与当下的舆论环境有关,“大雪”与“大树”的含义便变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当语言不能直说,便在说与不说的边界处生出另一种力量——在消解中反而更清晰地指向了那个不可命名之物。

《当时的天空》则以一个日常动作揭开更宏大的精神困境。“独自走在路上/我拿出手机/朝天空拍照/以为会拍到上帝。”拍照是实证的尝试,拍到上帝是荒诞的期待。“当时的天空/除了白/什么也看不见。”上帝本不存在,或者在这片土地上不承认其存在,那么用手机拍照只能有两种结果:拍不到;或者拍到了也只能说没拍到。“除了白什么也看不见”是唯一能拿上台面的结论。“独自走在路上”的“我”最终只能说“什么也看不见”——更何况那些集体走在路上的人呢?天空的白,是空无一物,也是被允许的唯一答案。

悖论与日常:在朴素处

见最深的人生真相

蒲秀彪写人生,不写宏大叙事,只写最朴素的日常。但在这些日常里,他总能找到最深的悖论。

《与父诗》不过十五行,后三行将全诗推向共鸣的顶点。“多时不见/父亲/从老家来/陪父亲逛街吃饭喝酒/拉家常/很多心里的话/无法向父亲诉说/更难为情拉一下父亲的手。”逛街吃饭喝酒拉家常——亲密的日常一样不少。但心里的话却无法说,拉一下手都难为情——情感在最亲密的人之间被习惯阻塞。结尾以三行收束:“中国式父子/不见是牵挂/见面是孤独。”我在点评中感叹,区区十五字,却道尽了中国式父子关系的特征,并且具有巨大的普适性。牵挂与孤独不是对立面——牵挂是血缘的牵挂,孤独是两个沉默的男人面对面时的孤独。蒲秀彪用最朴素的语言写出了这个悖论的全部真相。

《母亲如是说》则以对话的形式写母亲无可辩驳的善良与勤劳。三次“我劝”,三次“母亲说”——劝别种地了,她说“地不种就荒了”;劝把牛卖了,她说牛怀了小牛,“杀一牛丧两命不好”;劝年纪大了该休息,她说“拿不动八十斤就拿二十斤/闲着没事/一天那么长/怎能到天黑”。诗中的“母亲”很有代表性,善良与勤劳是中国农村老年妇女最主要的人格特质。“拿不动八十斤就拿二十斤”是全诗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句子——能力在缩减,但劳动不止。“一天那么长,怎能到天黑?”这是母亲的全部哲学,也是她全部的生命力。

《空茶几》则以一张茶几写尽理念的力量。“茶几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多少次,他在想/把多余的东西扔掉/直到现在,茶几上/仍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想扔,没扔——这是一个死循环。“于是他写下:空茶几/当他写下空茶几之后/茶几上的东西/显得不再那么拥挤/仿佛一张空茶几/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写下“空”,茶几便不那么拥挤——是词语改变了现实,还是现实在词语面前退让?我在点评中认定,这充分见证了理念的力量:从理念上腾空了自我,才因此觉得茶几上的东西不再那么拥挤。同时这诗也有讽喻——针对一个擅长于运动与口号的国度,运动一来、口号一喊,似乎很多问题迎刃而解,但事实上问题并未从根本上得到解决。茶几堆满东西,写一个“空”字它就空了——这是理念的胜利,也是现实的悲哀。

安静与逆反:在死寂中渴望爆炸

蒲秀彪写安静,写的不是安宁,是高压之下的死寂。

《高压》以令人窒息的语调开篇。“太安静了/几乎听得见无聊的/死神敲门的声音/这安静让人恐怖/这安静让人压抑。”安静不是安宁,是高压制造的死寂。我在点评中强调,高压所制造出的安静并非真正的安静,因此难免让人觉得压抑与恐怖。但全诗最锋利的一笔在结尾:“在这恐怖的安静中/他甚至乐于欣赏/恐怖分子制造的暴力事件/包括原子弹爆炸的声响。”宁听原子弹爆炸,也不要死寂——诗人着力凸显了在高压下人们的逆反心理——高压想得到什么,有可能一时能够得到,但长期如此,终究会有炸锅的那一刻。

《我听到至少五种鸟鸣》则是高压解除之后的片刻喘息。“过年了/人们都走光了/机器停止轰鸣/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听到至少五种鸟鸣/先是喜鹊和八哥/再是山雀和鹦鹉/现在是画眉。”人走光,机器停,鸟回来了。我宁愿其中并无任何微言大义,而只是对真实情境的实摹——在城市里居然能同时听到至少五种鸟鸣,这种安静值得珍惜,值得用一首诗来纪念。

山顶与寺:精神自画像

《说山道寺》是蒲秀彪这十首诗中最长的一首,也是他的精神自画像。“很多次上东山/我都没有进入东山寺/只是在东山的小径/走走,看看/闻闻山中花草香/听听山中鸟鸣。”不进去,只在外面走。当有人问夜上东山干什么,他的回答是:“一不烧香/二不拜佛/三不偷/四不抢/也不为东山再起/爬上去/只为了站在山顶/看看夜色中的城。”不烧香不拜佛,不为东山再起——站在山顶的理由只是“看看夜色中的城”。

当下还有多少人敢这样说、会这样做?还有多少人入寺之时能够如此单纯与洒脱?寺里的师傅只有在被问话时才说话,还问他“施主要不要烧个香”——师傅也不推销信仰,而只是轻轻一问,这样的寺庙在当下似乎也不多见。结尾“东山有多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东山寺/在东山顶上”——寺比山高,沉默比言语重。读完全诗,忽然觉得这东山之寺,仿佛成了诗人自己。不烧香不拜佛,只站在山顶看夜色中的城——这便是蒲秀彪作为一个逍遥派诗人的全部精神姿态。

结语:蒲秀彪的辨识度

蒲秀彪是一个在语言失效处追问存在的诗人。他的诗学路径与涂拥形成鲜明对照——涂拥以寓言为壳、以现实为核,在荒诞叙事的结尾揭开残酷谜底;蒲秀彪以不确定写确定,以消解写抵达,在语言的边界处追问大雪、大树、空与安静究竟为何物。涂拥是“照镜”,蒲秀彪是“追问”。他不断写下词语,又不断消解词语——大雪不是大雪,树不一定是树,空不是真的空,安静不是真的安静。但在消解的尽头,不是虚无,是更清晰的指向:越说越糊涂的大雪,最终成了满世界飞的“莫名其妙”;无法描述的大树,最终因为必须被说出而成为了诗。在语言失效的地方,他的追问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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