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假期，我终于在德江县平原镇十字村逗留了半日。之前几次去平原镇杉园社区瞻仰“黔北工委旧址”，解说员都告诉我们：现在这个旧址，最初是从五公里外的“十字关”搬迁过来的。宋至平同志当年从四川到贵州，头一晚就是在十字关“落脚”的。那时我心里就惦记着，一定要去十字关看看。可惜同行的人多，意见不统一，一直没成行。
十字关，是平原镇十字村一个小山寨，因地处德江与凤冈两县十字路口而得名。青山环抱，古柏森森，寨子中间的公路旁，三棵百年银杏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整个山寨静谧自怡，给人一种“竹深林静无人语”之感，像一颗明珠镶嵌在青山绿水间。
趁着下午的闲暇，我沿着水泥公路穿过一片竹林，拐进一户牟姓人家的院坝。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站在阶沿上，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连忙把我让进堂屋坐下。茶水端上来后，老者告诉我，他是寨子上年纪最大的了，后年就满九十岁。寨上还有两个同龄的老头，但身体不如他硬朗。我顿时肃然起敬。当我问起黔北工委的宋至平同志时，眼前这位老者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那是1947年腊月，大雪封山，有一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听老辈人说，有个叫宋至平的湖南人，受了“黔北工委”负责人张立的指派，打扮成商人，从四川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三十多天，才摸到我们十字关。
后来，这位姓宋的生意人就在后山的几间破烂茅草房里当起了私塾先生，教我们十字关的娃娃们读书，暗地里就搞起了革命。那时候抗日战争打完不久，听说他当时在重庆那边的一所中学教书，还在编一本叫《活路》的杂志在当地卖。组织上让他到我们贵州这边来清理、恢复地下党，他就来了。
我们本地有个叫先仲虞的共产党员，解放后当过思南县县长，后来调到北京去了，帮着他，很快就把周边县的地下党组织重新清理建起来了。那三间四壁漏光的茅屋，就成了革命的堡垒。隔三差五，夜里油灯一摇一晃的，他们就在里头开秘密会。后来又成立了“翻身会”“农协会”“同心会”，喊出“抗粮”“抗税”“抗丁”的口号。我们这里和周边县的穷苦百姓都跟着干，革命的火越烧越旺，声势越搞越大……
后来为了好联络，宋先生们就从十字关搬到了杉园那边的营盘山上。杉园营盘山就在平原街上出头处，离这儿大概九里多路，是德江去务川、四川的必经之地，早先清朝黄号军修的，有石城墙、石卡门、土炮台，还有三间木屋。宋至平就在那儿借办夜校的名义，继续搞革命。
短短两年，宋先生们就组织起了两三千人，拿起武器，先后建起黔东纵队、黔东北游击队、湄潭游击队。还搞了松桃、湄潭、郎岱等地的武装暴动。后来这支队伍跟解放军主力东西呼应，最后一起解放了辰溪、凤凰、铜仁、江口、思南、德江、凤冈、湄潭等十座县城。那真是一支了不起的队伍，宋同志也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据说，1949年2月贵州省工委正式成立，宋至平奉命去贵阳领导青年团工作。那时候贵阳还没解放，“白狗”还是吓人得很。他为了保护同志转移，自己留下来，结果八月份被抓了。在牢里，他咬破手指，在香烟盒纸上写下“你们要坚持”，用血当墨，拿命当灯，给同牢的战友鼓励着，指明革命才有出路。10月5号深夜，新中国成立才几天，离贵阳解放还差两个月，他就在八角岩下被特务活埋了，当时才三十三岁啊！
老人说到这里，目光深邃，满是敬重。我默默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记得上一次参观黔北工委陈列室，我久久凝视着宋至平的旧照片：清癯的面容上，目光如炬，穿透岁月。“这是烈士英魂长存的地方。”身旁一位同行的老人低声说，粗糙的手指拂过展柜玻璃，仿佛在摩挲一段刻骨铭心的时光。今天眼前这位老者讲述时的神情，恰如那日陈列室里抚摸展柜的老人，一样的深情与敬重。
末了，我起身告别，老人一直送到院坝边。
天色尚早，我决定独自驱车前往返程途中的黔北工委陈列室，带着这次十字关的所见所闻，再去“重温”那段沧桑岁月。
到了黔北工委旧址，供职于平原镇政府的老朋友早已等在陈列室门口，在他的陪同下，我又了却了一场追忆英烈的夙愿。
快走出陈列室时，我的目光落在一盏旧油灯上。灯盏已枯，灯芯蜷曲灰暗，可在灰烬深处，我却分明感到一种不息的热——那点微光从未熄灭，它穿透旧日的厚重黑暗，径直楔入后来者的胸襟。它属于过往烽烟，更在每一个追寻光亮的灵魂中，重新点燃永恒的灯芯。
走出旧址，阳光正慷慨地铺洒在营盘山古老的石墙上。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孩童的笑语乘着山风在谷壑间清脆回荡。如今的十字关旧址已迁至杉园营盘山，修葺为“中共黔北工委陈列馆”。崭新的丹楹与苍翠山色相映成辉，成了无声的爱国主义课堂。四方来客在这里重温誓词，聆听那风云跌宕的过往。
回望旧址，一幅画卷在我眼前舒展。宋至平于茅舍中点燃的烽火，早已化作人间安宁的灯火；当年他踏雪叩响的险峻关隘，如今已是坦荡通途。先驱者以血浇灌的理想，已在红色沃土上生长为一片葱茏的森林。这焕然新颜的旧址，正是对英魂最深挚的告慰。
青山有幸，托起忠贞的骸骨。宋至平早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在贵州人民心中，成为一座永不风化的石碑。归途中，我不禁轻声低吟：
夜叩黔东十字关，孤灯燃破万重山。
当时茅舍策烽火，新址丹楹焕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