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父亲还是鼓起勇气重提回普立的事。
正值寒冬,北盘江畔也落了厚厚一层雪,老家的瓦房上白茫茫的。父亲说:“以前你在黔东工作,没机会回普立。可现在调回来了,再不去,你又要上班了。”好不容易等来第二天,所幸雪已融化,只是白雾弥漫,道路湿滑。父亲带上我和姐姐,驱车穿过野钟、杨梅、发耳、都格,在北盘江第一高桥边停下,放眼望去,苍山负雪,心生豪迈。父亲说:“20世纪70年代,你爷爷带领我们全家从普立到水城时,也是这种天气,不过,走的是茅草路。”
每当谈起这个话题,父亲总是滔滔不绝,一遍遍还原那段艰苦岁月的画面,为什么要搬走?有谁送?怎么寄人篱下?怎么艰苦奋斗?后悔过吗?他都像复读机一样讲给我们听。本已满头霜发的父亲,越说越兴奋,像一下子年轻了很多。可是当车下高速,进入普立地界时,他渐渐沉默了。或许是宽阔的柏油路代替了记忆里的泥巴路,高大的别墅代替了曾经的木瓦房,繁华热闹的街道代替了昔日的清冷落后。我们把车停在街头,找不到去卡乌寨子的路,导航提供的路线有很多条,父亲总不相信。他下车四处探望,根据山形推断,又问了当地人,才弄清楚具体路线。到了村子,父亲更显胆怯了,长叹这地方变化太大。四十年没回来,怎会不大呢?
接我们的,是爷爷的弟弟的孙子。见到我们来,他觉得奇怪。父亲下了车,胆怯地介绍自己,我那堂哥一脸茫然。旁边牛圈门口坐着一位老者,弯腰剥豆子,父亲赶紧送去一支烟,主动介绍自己。那老者也是一脸茫然,这弄得父亲很尴尬。后来得知,那老者与父亲是儿时玩伴,他父亲就是当年送爷爷一家来水城的人之一。坐在堂叔家火塘边,暖和,热闹,听他们介绍近四十年的发展状况,有悲有喜,大起大落。堂叔说,我爷爷去世之前,来过普立,差点就去世在这里,可还是被接回去了。是的,那年,父亲到都格河边去接爷爷,回去没几天,爷爷就去世了。这成了全家的未解之谜。他是怎么从大雪覆盖的野钟乡发射村走到普立卡乌的?他走进普立村时,是不是和我父亲今天的感受一样?是不是本来就要落叶归根,我们却不让他达成愿望?
第二天早晨,父亲起得很早。他爬上后山,站在洁白的雪地里,俯瞰充满童年回忆的村落,时而兴奋,时而失落,最后竟蹲在地上哭起来。我爬上去看他,他说:“还好,那棵核桃树没砍,那是你曾祖父种的。那棵核桃树下,就是我们的老家。”我拉着父亲慢慢走下来,堂叔也走上来指引我们。他说,以前那老屋只剩一堵墙了。父亲激动地走过去,用干瘪的双手抚摸残垣断壁,用脸贴着墙体,仿佛在那青石板上,还能找到童年的印迹。“我们家,就只剩这堵墙了。”
那天下午,我们回来前,堂叔说:“以后要常来往,要是这次不回来,再过几年我们不在了,你们回来也没用了。”我们都点点头。时间真是一把无情的刀,深深剜开岁月的心脏。回来的路上,父亲一言不发,只是认真翻看家谱,把上面的姓名认真琢磨。
遗忘是对生命的失敬。很多时候,爷爷、奶奶、外公、叔叔等的身影会眷顾我的梦,令我彻夜难眠。当我拿起笔,他们就带着久远的故事、温暖的笑容和凄凉的眼泪来到我面前。我真有写点东西的必要了。
生活是文学的影子,文学是人心的回声。就是从这时起,我就开始悄悄谋划一件大事:构思并创作长篇小说《回声》,让它打捞起爷爷和父亲那个时代的吉光片羽,重现生命长河里残存的温暖与光辉。它就像是老鹰岩头铿锵有力的山歌回响,像北盘江滔滔不绝的流水之声,也像这片热土上人民大众的奋斗交响曲,更像在复杂多变的时代浪潮和人性困境中的一面镜子。
我以两年的时光,耕耘这块名叫《回声》的土地,以此向坚韧、闪光、可歌可泣的生命致敬,向波澜壮阔的时代致敬,向这壮美的山河致敬。
我想,出版之后,我定将此书焚于爷爷奶奶坟前,以示缅怀;也送一本给父亲,留几本给后人。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