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黄河岸,干渴的风裹着泥沙的温厚,拂过异乡人的心尖。我从乌江的湿润里走来,却被兰州的苍凉与热忱深深牵绊。
看黄河浊流奔涌,如母亲负重的血脉,不施舍清流,却以全部身躯哺育大地;望夜色里霓虹染亮河面,中山桥藏着百年时光,水车轻转唱着岁月的歌。黄土山的荒寂藏着坚韧,兰州人的从容裹着温暖,三泡台的甜、晨跑的劲、干净的街巷,都成了心底温柔的印记。
久旱的微雨落下,凉透骨血,那是黄河赠予最珍贵的温柔。我攥一枚黄河石,把兰州的风、黄河的浪、这座城的烟火与深情,悄悄藏进心底。纵使千里归乡,黄河的涛声、兰州的暖意,仍会在梦里流淌,成为此生难忘的眷恋。
黄河边干渴的风
德江的风是软的,吹在乌江岸边山腰上,清凉半辈子。而兰州的风是干的。它从黄土高原的脊背上滚过来,擦过我的脸,像一块粗粝的布,要把皮肤里最后一滴水珠都收走。
我站在黄河岸边,看一艘游艇呼啸着犁开水面,浪花溅起来,又被风撕碎。它跑得太快了,快得像这城市——我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汽笛声就消失在下游的弯道里。只有水痕在阳光下闪了闪,旋即被新的浑浊吞没。
我弯腰捡起一枚鹅卵石。它圆润,冰凉,躺在掌心,像一滴凝固的时间。无数个汛期打磨过它,洪流裹挟过它,而此刻它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承诺。我把石头攥紧。干燥的空气从指缝间穿过,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德江的雨还在下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夜我要枕着这枚黄河石入睡,梦里或许会有一条更慢的船,载着我,逆流而上。
黄河的水
黄河真黄。泥沙翻涌着,稠得像融化的土地,看不见河底,看不见鹅卵石,只看见一脉浑浊的、沉重的肉身,缓缓地、决绝地朝东挪移。
这是第一次遇见黄河。从德江山里来,千里辗转,却先撞上了这条大河。可兰州缺水——酒店的花洒嘶哑着,淌出的水细得像断线的泪。黄河吝啬么?它穿城而过,却不肯分一滴清流给岸上的人家,只管自己赶路,赶向海。
但走在河边,我闻到了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温热的、敦厚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香。忽然明白了——那是母亲流动的乳汁。浑浊,因哺育太久;沉重,因负载太多。它不施舍,因为它本身就是舍。水小,是母亲的贫;水浊,是母亲的累。
站在这里,我不是异乡人,是归来的孩子。黄河无语东流,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黄河上的景
兰州的干燥,总让我怀念南方那些湿漉漉的雾。雾里的乌江百里画廊,是大自然随手挥就的写意——青山淡淡一抹,碧水静静一湾,栈道弯弯绕绕,像句读不清的长诗。而兰州不同。这里的黄河从青藏高原俯冲下来,怀里揣着黄土高原的泥沙,浑黄如一碗熬了千年的汤药,厚重得让人想一饮而尽。
可我最爱她的夜晚。
傍晚,我站在白塔山上,风从河面爬上来,凉中带腥。山下,兰州正一寸寸亮起来——先是几点灯火试探着睁开眼,接着千万盏灯像约好了似的,哗地全亮了。黄河在这一刻变了模样:白日里那浑黄的、沉郁的水,被两岸霓虹一染,竟成了一条流淌的金色绸带,柔软、温暖,懒懒地穿城而过,仿佛要把整座城的梦都驮在背上。
几座大桥横跨河面,此刻全披上了华彩。灯珠勾勒出桥的骨骼,车流穿梭如织,光带在夜色中缓缓流动,璀璨得像不眠的街市。最动人的还是那座中山桥——铁骨铮铮,百年岁月被人们走成了千年。桥上的行人笑语纷纷,声音刚落进河里,就被涛声一卷而走,只剩下风里若有若无的回响。
岸边,巨大水车静默而立,像几位沉默的老人。那木轮吱呀、吱呀,一声接一声,慢得几乎让人忘记它在转动。可它确实在转——转过了兰州的多少代春秋,转过了黄河的多少次涨落。它守望着这条浑黄的河,像守着一个古老的号令:每一轮转动,都在轻声说——这条河,这座城,这些灯火与桥,都将在时光里,一唱,三叹。
黄河两岸的山
我走过玉溪河的翠波,那水是活的,像少女的眼波流转;我走过大犀山的绿影,山圆润得像浸透江南梅雨。可我终究走不出这一坡黄土的荒寂——它横在那里,沉甸甸的,像一句无人应声的叹息。
黄河,你日夜流着,流着浑黄的水,湍急的、浑浊的、仿佛永远在赶路。可你为何不肯为两岸的山留一点绿?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一棵树,枯着枝,像大地伸向天空乞讨的手,苍老、干裂,指节弯了,却什么也抓不住。野草匍匐着,贴紧了地面,使尽了力气也吐不出半粒新芽——它们的根,怕是在土里哭了很久。
我走过刘家峡的峡谷,站在大坝上。太阳烤着脊背,像一块烧红的铁贴上来;风刮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这山,竟像是死去了多年。听不到鸟鸣,看不到鲜花烂漫,路边少见的树木都是要死不活,叶是黄的,枝是折的,没有一丝朝气。山是哑的,地是干的,连空气都懒得流动。
黄河,你怎么这样吝啬呢?你只顾自己奔涌,从高原一路呼啸而下,头也不回。却叫两岸的山活成了这般模样——不生草木,不养生灵,连少有的石头都晒得发白,像一堆堆白骨散落在坡上。风一吹,沙土扬起来,模糊了天地,也模糊了我眼里的光。
我把千里之外的那片绿意含在嘴里,像含着一片湿润的故乡。可怎么也咽不下去——它太远了,远得像一个再也做不完的梦。
黄河边上的人
傍晚,我漫步在黄河边上。一股热燥燥的风扑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舔着我的脸。
我忽然想起千里之外的玉溪河畔——几个狐朋狗友,端着冰凉的啤酒,猜拳、笑骂,一句“烂光儿”能从黄昏扯到天亮。那时候的风,是湿的,是软的,像贵州的山。
可兰州人不一样。成群的男女来到黄河岸边,守着这条浩浩荡荡的大河,像守着一位老母亲。他们品着暗红色的三泡台,茶里有茶叶、桂圆、红枣。他们嗑着瓜子,说着笑着,讲那些讲了八千年的故事。讲着讲着,他们就笑了——因为那三泡台,是真的很甜。
霓虹灯亮起。走进一家便利店,向店主要一个玻璃杯:“空气干燥,买个杯子泡茶喝……”
老板抬起头,问了一句:“你来自哪里?”
我说:“来自贵州,梵净山下。”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话匣子就打开了:“我们这里好,夏天最高三十多度,冬天最冷也就零下十几度,这里安逸……”能看出他爱黄河,爱得死去活来。
清晨,我闲逛到黄河边的绿色公园。晨跑的人来来往往,穿着紧身运动服,把自己投进汗水里。兰州人把健康看得比麻将重千倍——那不是责任,是活法。
几位环卫工人弯着腰把路边少有的垃圾和尘土扫成一小堆一小堆。整个公园干干净净。在德江,扫走的常常只是那些“显眼”的垃圾。
可黄河边上的人们,没有和德江比较。
他们只是活着。在这片被许多人视为荒芜的土地上,活出一种干净、文明的样子。
黄河的雨
兰州,你是黄土捏成的汉子,连喉咙里都藏着干旱的印记。我本是听惯了四月絮语的德江人。在德江,雨是寻常物,四月的雨更是缠绵,像情人的耳语,没完没了,却又让人心安。可来到你身边,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春雨贵如油。
等了六天六夜。黄河在脚下沉默地流,流着泥沙,流着干渴,流着一座城焦灼的呼吸。水是浑黄的,像是大地的血脉,却怎么也解不了岸上的渴。我站在岸边,看河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干涩得发疼。天一直是灰蒙蒙的,却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而是一种固执的、不肯妥协的干。
在兰州市人大培训中心学习的第六天。要说是学习,其实没太用心,漫长的六天不过是一场等待——等待一滴雨。晚饭后,我们沿着金昌北路闲逛,沿街绿化带上的草木都耷拉着叶子,像一座城都在低头祈雨。
终于,天空压低眉头,几滴雨像断线的泪,吝啬地落下来。落在脸上,凉得让人心疼。那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竟像是渗进了骨头里。路上赶路的老人笑了,那笑容从深深的皱纹里溢出来,像干裂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滴水;忙于赶路的情侣停下脚步,仰起头,张开嘴,像接住从天而降的碎金;沿街的行道树刚吐露新芽的树枝在微风中摇摆,似乎在享受着大自然的施舍。
我继续走着,任这稀薄的雨打湿衣襟,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再不是往日燥热的感觉。
夜深了,窗玻璃上传来雨滴的敲击声。忽然感觉到身上的那一点湿意还在,凉凉的,提醒着我——这是黄河边最奢侈的施舍。
不是大雨滂沱,而是久旱之后,那几滴,恰好落进心里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