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节气已过秋分,阳光依旧毒辣,天气依旧闷热,只是早晚温差大了一些。这天中午,我带着儿子熙熙顶着烈日蔫蔫地往家走,经过便水门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叽叽的叫声。他被吸引住了,马上停住脚步张望,发现公交站台后的阴凉处有商贩在卖小鸡。
熙熙急忙跑过去,蹲在塑料箱子边好奇地朝里看。箱子里足有十几只小鸡,看样子刚出壳没多久,浑身毛绒绒的,像一团团黄色的毛线球在箱子里滚动,还不断叽叽地叫着,像是在找妈妈。我估计它们都是机器孵化的,整个过程都没有母鸡的陪伴,寻找母爱只是它们的天性使然。
商贩见有生意上门,赶紧丢了一撮饲料进去。箱子里顿时像开了锅,小鸡们扑腾起来,低下头脖子一伸一缩地啄食饲料,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好像一场暴雨打在铁盆上。
熙熙抬起头,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问我:“爸爸,能不能买一只小鸡?”我没有马上回答。本来小孩子养小宠物无可厚非,这不仅可以培养他的责任心,还可以让他了解动物神秘的生长过程,一举多得。可是当我听到小鸡的叫声,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叽叽”声突然飘了出来,带着凄厉和悲伤,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回响,让我有些伤感。
小时候,我家养猪也养鸡,不大的院坝成了它们的游乐场。院坝里栽着五棵果树,棵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刺眼的阳光被厚实严密的枝叶挡住,在树下形成一片阴凉。从树下往上看,重重叠叠的树叶在微风中微微颤动,偶尔漏出无数明亮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撒满星星的夜空。记忆中总有一群肥嘟嘟的小猪仔在院坝里撒欢,一只母鸡带着小鸡在树荫里刨食。
母鸡一边走,一边咯咯唠叨,像是在提醒身后的小鸡不要迷路。一群小鸡紧紧地跟在妈妈身后,不断地叽叽欢唱。一只调皮的小鸡看到猪屎上的苍蝇,眼睛一亮,摇着屁股猛冲过去,却扑了空,又摇着屁股悻悻地回到队伍里。看到堆积的枯枝败叶或蓬松的小土堆,母鸡飞快地踏着步子跑过去,伸出爪子迅速地刨开,露出一群慌乱逃窜的虫子和几条惊慌扭动的蚯蚓。鸡仔们兴奋地叫着,一拥而上,你争我夺。母鸡站在一边,咯咯地叫着,好像在叮嘱孩子们慢些吃。
太阳慢慢落山,夜色渐渐晕染了村庄。猪扒着圈栏在撕心裂肺地咆哮,燕子在屋檐下的窝里进进出出,枯瘦的老人挑着巨大的柴捆稳稳地走过我家大门口,一群黄牛拖着疲沓的步子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我端着盛满米饭的盘子站在院坝里,撒下饭粒,咯咯地召唤鸡群。公鸡扇着翅膀冲了过来,母鸡带着小鸡也围到我的脚下,它们翘起屁股,头一点一点地啄食起来。那一刻,我俨然成了傲视天下的王。
有时候,母鸡卧在圈里一动不动,咯咯地鸣叫,说明要下蛋了。这时,谁也不能打扰它,隔不多久,便会生下一个椭圆的鸡蛋。我握着温热的鸡蛋,仿佛感到一个未曾谋面的生命正在另一个时空悄悄孕育,那是一种神奇的感觉。
熙熙的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见我没有答应,显得更加焦急,看看小鸡又看看我,哀求道:“爸爸,就买一只小鸡,可以吗?”我有些心软了,但又怕他是三分钟热情——万一他失去兴趣,我该怎么办?毕竟是一个可爱的生命。我想了想,决定提一个要求,他必须答应。我说:“你要坚持喂小鸡,不要让它挨饿,而且要经常给它清洗鸡窝,你能做到吗?”我认真地看着熙熙,接着说:“不然,我们就是在变相地伤害它。”他瞪着眼睛听我说完,严肃地点点头,铿锵有力地“嗯”了一声。“嗯……这样,给你一天时间认真考虑,考虑成熟后再来找我,行吗?”我蹲在熙熙身边,郑重其事地说。“好吧!”他明显有些失望,蔫蔫地跟着我朝家里走去。
一路上,一只小鸡凄厉的叫声在我脑海里一阵阵回响,不断撕扯着我。虽已间隔二十多年,结痂伤口还是被小鸡的叫声撕开。这听上去有些矫情,但幼年受到的刺激,确实会像弹头一样嵌在心里,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就像那年,弟弟从河坎上一头扎进河里,额头重重撞在尖锐的石壁上,一声沉闷的轻响,头上顿时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直到今天,想起那个场面,闷响就会不断传来,一声比一声沉重响亮,像是自己受了伤。
记得那是一个无聊的夏天,太阳火辣辣的。大人们上山劳作,小孩子泡在河里,老狗蜷在墙根下伸出舌头呼呼喘气,几只苍蝇在饭桌上搓搓手、抹抹脸,又窜向别处。村子里静悄悄的,像是沉入荒凉的梦里。我对着风扇,坐在椅子上打盹,屋里只有苍蝇的嗡嗡声。那时,我才读小学四年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三公里以外的老街,从未思考过现在和未来。
朦朦胧胧中,我听到进屋的脚步声、锄头靠在猪圈边的叮当声,以及鸡群惊慌中发出的咯咯声。妈妈在院坝里兴奋地喊我:“贵贵,快看!”我睁开眼,缓缓地站起身,趴在堂屋门上朝外张望。妈妈放下背篼,指着里面,故作神秘地叫我过去。我跨过门槛,无精打采地走过去,眼睛一亮——背篼里躺着一只羽毛暗淡的野母鸡,奄奄一息的样子;一只毛绒绒的小鸡围着它凄切地叫着,“叽叽…… 叽叽……”像是在焦急地呼唤。
看到这一幕,幼小的我心里瞬间涌起一阵酸楚,好像自己变成了没有妈妈的鸡仔。多少个风雨交加夜晚,我总会颤颤巍巍钻进爸爸妈妈的被窝寻找安慰。这么弱小的生命,失去了母亲,它该怎么存活?心里想着,眼眶里竟盈满了泪水。
“妈妈,它怎么了?”我指着奄奄一息的野母鸡问。妈妈若无其事地看着我,淡淡地说:“它吃了撒在苞谷地里的毒药,恐怕中毒了。”“快给它打一支阿托品!” 我哀求妈妈救救野母鸡,说完就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爸爸是兽医,家里存了好多药,村里牲口中毒或生病,村民就请他去,我也经常跟着去,能顺带吃上一顿好伙食。印象里,爸爸给猪牛治病经常用阿托品:透明的玻璃瓶被他用镊子轻轻敲碎瓶帽,插进注射器一抽,再混合其他药水注射进牲口的体内,好不好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妈妈被我缠得没法,学着爸爸的样子给野母鸡打了一针。当那一管药水推进它的身体,我仿佛看到它暗淡的眼神闪起了光亮,然后慢慢支撑起身体,带着小鸡一步一回头地走进了郁郁葱葱的山林里。
可是奇迹并没有发生,野母鸡蹬了几下腿,慢慢闭上了眼睛,僵卧在背篼里。小鸡还在“叽叽”地叫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凄厉。我用双手把它抱出来,轻轻放在竹筐里,丢了一些饭粒,放了一瓶盖清水。它就像思母过度的孩子,滴水不进。我想,等它熟悉环境,心情平复了,自然会吃东西。可是黑夜降临了,蚊子都饿得嗡嗡叫,它还是不吃不喝,只顾撕心裂肺地叫着:“叽叽…… 叽叽……”一声比一声凄厉,叫得我阵阵心痛。我红着眼,就着昏黄的灯光,蹲在那里看着它,心里祈求着它快吃东西吧!妈妈走过来,提醒我该睡觉了。我转过头,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她,伤心地说:“它不吃东西,要饿死了。”妈妈摸着我的头,温柔地安慰我:“小鸡不饿,明天它就会吃了。”
我睡在床上,蛙鸣声咕咕嘎嘎一浪一浪涌来。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叽叽”叫声在黑夜里异常清晰尖厉,像一支支箭一样飞来,扎在我的心里。没有妈妈的孩子多可怜啊!它本来应该跟着爸爸妈妈在山林里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树荫下躲避烈日,在大雪天挨着妈妈躲避寒冷,如今却孤苦伶仃,多么令人伤心啊!想着想着,眼角流出了泪水,浸湿了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我昏昏沉沉地掉进了伤心的梦里。
在梦里,春日的阳光和煦温暖,山川大地正被绿色涂染,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景象。田野里,水牛正奋力地拉着犁头,农民掌着犁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挥舞着鞭子轻轻地吆喝着。一块块黑泥顺着弯弯的犁铧升起又落下,柔顺地倒在一条线上,新泥露在外面,引来几只小鸟啄食蛰伏的虫子。
我跟着妈妈去很远的地方给劳作的爸爸送饭,途中要经过无数稻田:有的刚被犁过,蓄着浑水;有的依旧荒草萋萋,无人打理。我们沿着纵横交错的田埂急急走着,妈妈背着背篓走在前面,我迈着步子紧紧跟着。突然,妈妈一步踩空了,惊慌地挥舞着手,摔下了高高的坎子。我惊恐地大叫起来:“妈妈!妈妈!”我不想失去妈妈,一边跑一边叫,跑到妈妈摔倒的地方,焦急地朝坎下看——满身黄泥的妈妈坐在稻田里,背篼倒在一边。
“妈妈!我来救你!”说完,我顺着坎子的斜坡,手脚并用地爬下去,衣服上沾满了黄泥,手脚被野刺划开了口子。我站在田里,拉住妈妈的手,身体后倾使劲地拉着,她借势一手撑地,双腿用力,艰难地站起来了。妈妈欣慰地看着我,我心疼地看着妈妈——我们都是花脸猫,两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深深刻在我的心里。我在梦中笑醒了,眼里噙着泪水。没有梦的隔离,“叽叽”的叫声瞬间划破了黑夜的宁静——小野鸡还在凄厉地叫着,像是从茫茫大海里传来的求救声,微弱又巨大,声声揪着我的心。我伸手拉开电灯,拿起电筒朝堂屋走去。
月光浩大轻柔,窗外的世界笼上一层薄薄轻纱,朦朦胧胧,又像是谁甜美幸福的梦。一束月光穿过方形的窗格子,斜斜地照在竹筐上,小鸡站在月光里“叽叽”地叫着。我打开电筒,堂屋亮起一圈明亮的光,那束轻柔的月光便瞬间消融了。
我蹲在竹筐边,打着电筒照着小鸡。突然的光亮让它紧张起来,更加惊恐地叫着,音调更加尖锐,像一把利刃疯狂地划拉着黑夜。我把电筒的光圈稍稍移开,用光圈外淡黄的光晕罩着竹筐,一边伸手抚摸它柔软的绒毛,一边喃喃地说:“小鸡,不要怕,我是你的好朋友。”“咕!咕!”猫头鹰恐怖空灵的叫声传来,让人后背发凉,汗毛倒立。我赶忙抱起竹筐,狼狈地跑进睡房里。
整夜,睡房的灯一直未关。我侧躺在床上,瞪着眼看着孤独的小鸡。
太阳升起来了,温暖的阳光挤挤挨挨地通过窗子照进房间里。小鸟在树上欢快地叫着,几头牛在屋后的石板路上慢悠悠地走过,踩出“哐哐”的声响;爸爸在院坝里磨刀,搓出“沙沙”的声音;妈妈大声喊着对门的大娘:“背时婆,又去哪里砍柴?”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朦胧中,“叽叽”的叫声突然炸开,我猛然睁开红肿的眼睛,起身看着小鸡——它还在 “叽叽”地叫着,只是音调变得绵软无力。
“过了一夜,你该饿了吧?”我心里想着,随即穿好衣服,抄起锄头去菜地里挖蚯蚓。当几条活蹦乱跳的蚯蚓出现在竹筐里,它只是伸着脖子叫,看也不看一眼;我捏着蚯蚓送到嘴边,它就把头偏向一边,继续“叽叽”地叫。
我有些生气了,将蚯蚓狠狠地甩得老远,接着蹲在一边生闷气。“为什么把它带回来?”我带着哭腔嘟囔道,开始埋怨妈妈。小鸡这样下去肯定会饿死,它死了,我会难受很久。要是你不带它回来,至少我不会这样伤心。
隔了一天,小鸡终究死了。但它死的样子我全忘记了,也不记得怎么处理它的尸体——也许被妈妈扔到河里了,也许被我埋了。不过它凄厉的叫声却存在我的心里,平时一直风平浪静,偶尔也会激起层层涟漪。
过了几天,我以为熙熙忘记了买小鸡的事情,没想到他又旧事重提,信誓旦旦地说一定照顾好小鸡。作为父母,我们应该尊重孩子的选择,毕竟教育不仅仅是学习文化,那不是人生的全部。
我带着熙熙去买了一只壮实的小鸡,它全身长着黄色绒毛,只有两只翅膀上长着几根粗短的羽毛,像是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熙熙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着小鸡,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眼里流露出深深的爱怜之情。那一刻,我有些欣慰又有些感动——幼小生命之间的邂逅和尊重,往往来得如此坦率、纯粹、真诚。
回到家,熙熙找了一个纸箱作为小鸡的家,并细心地开了两个通风口,又剪下矿泉水瓶的瓶底当作小鸡的饮水槽。一切准备妥当,他又撒了一撮饲料进去,才放心地去做作业。
刚开始,有两三天时间,小鸡一直在凄厉地叫。也许是因为过惯了群居生活,突然离群索居,有些不适应;或者对于所有生命,孤独都是沉重的。我有些担心,它会不会像小野鸡一样痛苦地死去。
一切都好,熙熙每天都会按时给小鸡加水喂食,甚至在大人的提醒下,不厌其烦地打扫箱子的卫生。他还不懂得体贴关心别人,但通过喂养小鸡,他一定获益良多。
小鸡渐渐适应了新环境,吃喝正常,翅膀上羽毛越来越粗壮厚实;也不再凄厉叫唤,只是在狭小的空间里转来转去,像是在散步;偶尔抑制不住好奇,会扑腾翅膀试图跳出箱子。有人去喂它,它会兴奋地叫起来,像是失散的孩子找到了母亲。
有空的时候,我会提着箱子带它去小区里溜达。来到广阔的天地,它显得无比欢快,一会儿往左跑,一会儿往右跑;有时停下来,一边“叽叽”地叫,一边低头啄地上的东西,就像熙熙做完作业在广场上玩耍的样子。那“叽叽”的叫声,如此悦耳。我坐在石椅上看书,它有时又跳到我的脚背上蹲一会儿;我去丢烟头,它就摇着屁股慌张地追来,生怕被我丢下。原来,小鸡把我当作亲人了。那一刻,我感到责任如此重大。而熙熙也不是我担心的三分钟热情。今天放学,他把小鸡捉到客厅里放在地板上玩耍,小家伙窜了一泡稀屎,他赶忙用纸巾擦掉,还认真地给小鸡擦屁股。那滑稽的样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如今,我的家里也算是多了一个成员,同时也多了一些乐趣。熙熙履行着自己的诺言,他会在与小鸡的相处中获得一份美好的回忆;而我也悟出了一个道理:你越是害怕的事情,越应该郑重地重新面对一次。从中你会发现,有些事并不那么可怕。
它的可爱坚强,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不敢窥视的角落。那里草木葳蕤,鸟语花香,一只小鸡钻出草丛欢快地朝我跑来,让我不再害怕藏在心里的凄厉“叽叽” 声——熙熙和小鸡治愈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