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阿布的新诗集命名为《小普罗米修斯》,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书名,在扉页上有三行题词可作诠释。
第一行“人类社会的历史,一直是一条规则否定另一条规则,一群人惩罚另一群人的历史。”他看清了人类的本质,只有敏感的诗人才有这个本事!第二行“好在,当普罗米修斯被拴在高加索山,总有那么几个人,照看着人间烟火。” “那么几个人”是谁?肯定有阿诺阿布在其中!第三行“我称之为小普罗米修斯。”果然,小普罗米修斯就是阿诺阿布,一个敢于盗火、敢于放火的勇敢的诗人!
然后再看目录,这本诗集有90来首(组)作品,全部是国际游踪的诗歌笔录。这就不得不让我首先要回顾一下阿布诗歌创作的总体情况了。
阿诺阿布的诗歌创作,就像从青海湖上空抛下一方巨石,搅起水草、鱼虾、淤泥、矿石、水花、水雾,翻卷的波纹越展越宽、五光十色,晃动着波光、渔船和情侣的倩影。我说的是他的诗歌题材范围很宽广,至今概括起来看,至少有这几类:日常生活题材、地域民族题材、国际游踪题材。因而他的诗歌品格或者内在精神就是:日常生活的打量、民族精神的彰显、人类命运的审视、世界文化的包容、现代意识的自觉。
具体来说,阿诺阿布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写诗,那时正是口语化写作高潮和日常生活书写大行其道的时候。但对阿诺阿布来说,他始终在思考和捕捉日常生活的意义;尤其重要的是,日常生活写作影响其民间立场的确立,奠定了他后来的诗歌风格和大致走向。对此不必多说。
阿诺阿布是成长于乌蒙山彝族核心区、有着强烈的民族意识、奔涌着民族精神血脉、保持着民族文化自觉的诗人,所以大量彝族元素、乌蒙山素材融入他的诗歌,比如彝人、苦荞、土豆、火把、火塘、经书、索玛、诺苏、毕摩、苏尼、撮泰吉、慕俄格、兹兹扑巫、阿西里西,等等。还有,他的许多长诗都是彝族文化的诗歌演绎,也只有深厚的民族文化才能酿就精彩的长诗,因为史诗的血脉流动在民族文化之中,长诗的基本特色就是史诗性,他的《乌蒙山哀歌》即是明证。
有人点评《乌蒙山哀歌》:《乌蒙山哀歌》不是一座山的哀歌,而是一个民族的哀歌,是天地人在一个地域的一呼一吸,每一粒音符的叹息声可推及整个人类。这说得对!从一座山到一个民族,从一个民族到“整个人类”,这就是阿布诗歌所具备的大视野、大格局特征。因此,国际视野的包容和人类命运的审视,以及文化关怀与诗人使命,就是他诗歌的核心价值和总体面貌。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他今天集成的这部《小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取火拯救人类,而小普罗米修斯则以诗为火温暖人类的心灵,让焦躁的心灵滋润起来,让粗糙的心灵细腻起来,让心灵与心灵弥合,让不同的文化、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获得尊重与包容,让人心平和健康,让人类和谐美满。这就是阿布诗歌的艺术追求和价值意义所在,也是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深刻认识和自觉践行。
但阿诺阿布的诗歌思维和书写方式有一种“现代意识”的自觉贯穿始终。这是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现代诗人的基本取向。他始终从个体出发,或者从一个民族出发,自觉地对现代社会特点和规律予以认知和主动适应。因此,他的诗歌始终具有一种批判、反思、剖析、反讽、悲悯、忧患的思维特征和情感表达,在大开大阖、跌宕起伏中感悟生命、体察人心、观察人类、感知世界。
下面我们欣赏一首阿布的诗:《泰戈尔故居》:
神纵容的城市,是加尔各答
神原谅的城市,是加尔各答
红色的莎丽梦一般飘去
不仅仅是信徒,整条街都在洗澡
所有的人都是预言家,他们允许
鸽子从鸦群中穿过
牛从电三轮中穿过
善良从卑微中穿过
自由从无序中穿过
那些伸出手就不缩回的孩子
那扇因王的到来而紧闭的大门
无论是集权还是民主通通闭嘴
一头牛的忧伤就是一座城市的忧伤
一个流浪汉的饥饿就是整个国家的饥饿
加尔各答是印度的文化艺术中心,也是佛教徒的活动中心,泰戈尔就住在加尔各答。诗中提到的“莎丽”,是印度举行宗教典礼时男女都可以穿的一种紫红色花纹服饰,后来演化成妇女们通常穿着的流行服装。在这首诗中,满街流动的紫红色身影成为加尔各答华丽的背景,也成为这首诗的底色,有了这个基调,于是就有了让诗展开的空间。阿布是怎么展开的呢?这里是紫红色流动的加尔各答,是信仰和爱的加尔各答,人们尽情沐浴在这具有“普遍的爱”的城市,于是神可以纵容它,神可以原谅这里的一切。因此,在这自由的充满信仰的城市里,不仅孕育了伟大的泰戈尔以及他伟大的诗歌,而且还让所有人都充满思想和个性,都成为先知和预言家。这里的和谐自由到什么程度?诗歌用四个排比句进行密集描绘:“鸽子从鸦群中穿过,牛从电三轮中穿过,善良从卑微中穿过,自由从无序中穿过。”不仅如此,在这紫红色身影涌动的城市里,“无论是集权还是民主通通闭嘴”,人们的生存权利得到充分尊重和满足,人们的个性得到充分发展和张扬,万物融为一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所以诗的最后两句说:“一头牛的忧伤就是一座城市的忧伤”,“一个流浪汉的饥饿就是整个国家的饥饿”。从动物到人,从个体到国家,各种命运牵连在一起,构成了加尔各答。然而,加尔各答是泰戈尔的故居,这就给我们许多联想,这一切其实是泰戈尔的加尔各答,也是文学的加尔各答,是全世界诗人们的加尔各答。
昨天看到一条腾讯新闻,在大凉山,运行半个多世纪、往返于普雄与攀枝花之间、票价低至二元的5633/5634次绿皮火车,鸡鸭牛羊猪狗都能坐,在火车上,鸡鸭引颈高歌,牛羊贴耳叙旧,猪狗闭目享受,老乡们跳舞,学生写作业……一列绿皮火车充满人与自然合一的原始生动画面,谁又能说那不是一种充满生气与活力、充满蓬勃诗意的美好生活呢?!一列绿皮火车是加尔各答的侧影,我们为它的包容和活力所感动。
回到《泰戈尔故居》这首诗,阿布虽然写的是泰戈尔的故居,却以巨大的热情投入这座城市,以崇敬的心情礼拜这座城市,以博大的悲悯理解这座城市;或许,伟大的诗人泰戈尔生长的地方本身就这样具有巨大的包容性和生命活力,让阿布无比动容、动情,最后饱含激情完成了这首诗。这样,他的思想融入其中,他的情感融入其中,诗的文化含量,审美含量都纷纷得以体现和增值。我常说,文学精品必备四个含量,即思想含量、情感含量、文化含量、审美含量,而这首诗,似乎占全了。因此,我认为这首《泰戈尔故居》容量极大,说它是诗歌精品也不为过。
通读诗集《小普罗米修斯》,不只《泰戈尔故居》品质臻备,可列入精品的诗歌还有很多,诗友们可见仁见智地选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