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孟夏,摆脱春日绵绵细雨的纠缠。水泥地面,仿佛刚清洗般洁净。天蓝得更深了,清明,高远。周六,邀约与五月去郊外做日光浴。
五月驾车,奔跑在宽阔的沥青路上。路边繁花翠草树木,低矮木屋,从眼前滑过。驶出主干道,入山脚的环山公路,公路逶迤,我们放慢速度蛇行。半小时许,进入山谷。
两座高山相对而立,山势陡峭。一河淙淙流淌,从对面群宝山的背面,沿着山脚绕过来,于两山中间穿插而过,把两座大山就此隔离。车驶过山谷口,顺着河流向下,视线开阔起来,山也温柔了许多,丛林茂密。河水成S形向前流淌,凹进去的部分,沙石凸出来,形成宽阔的河滩。河滩边缘,灌木丛生。
五月带上地垫,直奔河滩。我尾随其后。滩上沙石,颜色、形状各异。无论大小石块,各具图案。图案中有山水、人物、动物,形状石也惟妙惟肖。它们圆润、别致、奇特。一群赶海者,历经千山万水,几许沉浮,滞留途中。大至一立方巨石,小似米粒沙砾,相融而和谐。
太阳已爬上山脊,向我们头顶上方移动。虽是孟夏,连续艳阳朗照,热烈似火。我们急不可耐脱掉鞋子,跳进微温的水里,捡石头,摸鱼。河水清冽。我们搬开石头,屏住呼吸,注目石下。一条巴岩鱼静若处子。我伸手抓,鱼尾一弹,飞也似的逃出手心;倏忽间,飞来一只蓝色蜻蜓,降落于浅滩一蓬干树丫上。我蹑手蹑脚,悄悄向它靠近。它忽地展翅起飞。我被吓得不敢动弹。蜻蜓颤动羽翼,围绕我环行一周,方停于我肩上。
在水里玩累了,我们返至河滩。阳光越发强烈,沙石微烫,光脚踩上去,顿感灼热,坚硬的沙石,使得脚底不敢全面着地,行若猴子跳跃。五月铺开地垫,将《我只愿在清风中明媚》、遮阳伞、太阳镜放置垫子边缘。
露出光洁的双腿,如同时光打捞的两条鱼,晒在地垫上。我用草帽覆盖脸庞,整个身子泡在阳光里。五月用伞罩住上半身,日光浴的同时,读起书来。
强光穿透草帽细微的缝隙,隐约照射在眼睛上。我索性双目紧闭,试图潜入另一时空,进入别样境里。体温在上升,热血在沸腾。眼前初时一片漆黑,随后出现空旷景象,出现眩目色彩。我仿佛吹胀的气球,似要飞入深邃的穹顶。极微弱的声波,带着某种神秘的信息输入大脑。呜——呜——!嘘——嘘——!嗞——嗞——!一种序语,似沉吟,似召唤,似奇景又似深渊,我无法破译它的密码,好奇又恐惧,急得汗如涌泉。
书页翻动声,刺激着我的听觉神经,把我从秘境中强拉回来。五月侧卧呼出的气流,在我耳畔萦绕。微风拂来,凉意抚上心头,这才发觉浑身汗珠直冒,如浴温泉。
五月被李叔同打动了。一个堪称情圣的爱情故事,凄美,动人,似磁铁,将五月吸入其中不能自拔。
五月的爱情与书中形成鲜明对比。
她与爱人的矛盾已到白热化阶段。爱人在外地某企业上班。长期两地分居,各自忙碌。他们的联络渐次减少,多次申请把丈夫调回,却事与愿违,日长月久,他们淡出彼此的生活圈子,甚至形同熟悉的陌生人。一次,他说,虽结婚几年,却未尽丈夫责任,还是离了,让五月找个更好的人,照顾她。五月坚决不同意。彼此就这般僵持着,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直到一次,五月去丈夫那里,发现一张检查报告单,这才知道丈夫患甲状腺疾病,还好是早期,她说。她决心要陪他一起治病。可丈夫坚持着己见,他担心给不了五月幸福。五月对他关怀备至,低入尘埃般,向他求和,用爱去修复婚姻的破洞。
我们像两粒沙,融入大地心里,接受风吹日晒,纵然满身伤,也可与大地一起治愈。身下的石子,哪一粒未经历过风霜雨雪摔打呢?如今它们圆润、安然。我们要做石子。五月说。
五月把书放置一旁,强光注进每个毛孔,灼热的光线为她疗愈。我们闭目假寐,紧贴在这幅水墨画上,感受日光在身上游离。
距我们不远处,有一群女孩,也在晒太阳,她们衣服反穿,光着肩背晒。她们说,这样晒能治百病,每年初夏,她们都会如此。河滩边上,晒着太阳的还有鸡群、鸭群、黄牛群。想必,它们也是在日光浴吧?我兀自猜想。距女孩们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堆男孩平躺在细软的沙上,戴着墨镜,晃眼看去,像是刚从河里洗净晾晒的衣物。他们晒够了,扑通一声,跳进河里,顿时变成青蛙,游来游去。胆大的女孩,也扑通一声跳进河里,与男孩子们打水仗,打累了,双双爬起来,坐在沙滩上对情歌,若是对上歌,又对上眼,日后便发展成情侣。竹林寨几对年轻情侣,都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走到一起的。多年来,河滩促成的情侣很多,被她们称着情人谷,老人叫它做媒婆滩。靠近下游的地方,妇人们在浣衣,洗净后就晾晒在石头上。孩子们在玩水。打骂声,谈天说地声、哈哈大笑声,混和一体。一个夏天,一河沙石,一河男人女人,好不热闹。
半小时许,光着的手臂,大腿和脚丫,被阳光直晒后的微辣感、皮肤显出红褐色,撸开袖口,手臂上呈现出黑白分明的两段,把我们彻底拉回现实。坐起身,排空感让人清爽,精神焕然一新,我们相视而笑,仿佛获得新生。五月决定把爱人带来晒一晒。
时至未时两点整,仰望天空的云朵,感觉自己晃动得厉害。太阳向西面落了一段,山脚处的河滩上,光线正在朝一个方向滑行。肚子发出咕咕声。我们这才起身返程。五月一脚油门,飞也似的赶往镇子上一家牛肉馆。
此段记忆,已是2021年初夏的某天,留下的片断。
二时隔一年,时节又进入仲夏。倏忽间,我想起五月,忆起河滩的画面。今疫情已远去,我们获得几年来的首次自由。
周六,天气晴朗,阳光直逼下来,刺人眼目。脑中画面渐明晰,驱使我生出以往的冲动。约五月,她正在忙碌中。我独自驾着大白,一溜烟飞到与五月日光浴的河滩。
抵达时,时值正午十二点。河未变,水稍浅了些,很平缓,宽阔河滩,沙石尚亮白。鸟雀依旧啾鸣,河鱼游弋。
我光着脚,在水中游走一圈,择一凸出水面巨石而坐,偌大的石,足有一个立方,我盘踞而上。灼热的太阳,把它似火的光线抛洒至我身上,清扫我的旧事和烦扰。我背东朝西而坐,影布水中,汗水如注,顿感清新舒坦。
河水兀自流淌。水声清越,鸟鸣清脆,和着懒洋洋的鸡鸣狗吠,和谐、原始。
一只细微天蓝色蝴蝶,围着我巡飞一周,窥视一阵,振颤着微小双翅,复又飞开了去。我并未相留,也强留不住。不时,忽又飞来一只,泊在我大腿上,这使我有些意外。它兀自在我腿上爬行,喜欢我大腿上的汗味?用触角触动汗毛,仿佛信使打探某种秘密。我一动不动,生怕惊扰到它。
滩上无五月,无一河男人和女人,无嬉闹声,分外岑寂,让人生出莫大的孤独感。我嵌入细沙内部,成为其中一粒,目光投向浩渺天际,方觉自己如此渺小,微尘一粒,若有若无。
随手翻开刘燕燕的散文《谁是我们的敌人?》,质朴的情感,动人故事,让我深陷其中。读至“……那是我即将毕业时发生的两件命案……”故事进入主题,透着某种悬疑的味道,正津津有味急切知晓下文,倏然,对面悬崖边林子里传来嘎——嘎——!的声音,汗毛忽竖起,把我从故事中急拉回来,抬起头,目光从亮白的书面移过去,强光让我视力昏暗, 林子模糊,暗沉。我举手揉眼,仔细搜索。两只白鹭围着柏树梢比翼双飞,鹭的雪白与树的暗绿形成鲜明对比,俩舞者进行着花式表演,仿佛树梢飘飞的丝带,时而缠绕,时而飘飞。我震惊,如此曼妙的双鹭舞姿,美到极致。它们演绎了人们平凡生活中缺失的部分,倏忽间,复归隐于林,余独影长叹。我陷入沉思,连呼吸也不敢太粗,生怕扰了这对神仙眷侣。
草丛间,几只成年鸡,带着一群小鸡仔觅食,母鸡不时叼取虫子喂食小鸡,若是小鸡落伍了,母亲停下来,咯咯咯呼叫。我走近它们,试图捉住一只小鸡,母鸡忽抬起头,伸长脖颈,怒目圆瞪,似要与我决斗。我即止住举动,缓慢退回。我败给这位强悍的母亲。它把为母则刚显露无余。我对它萌生崇敬之情。丛草深处,三五头黄牛,低头啃食,我哞哞哞地召唤,一头牛举着大圆眼,目光炯炯,望向我,也轻声地哞叫一声,复又低头食草,毫无责备我的擅自闯入。我感激它们的宽容、接纳。我自惭形秽,脸倏地红了。倘若虫鸟抑或鸡鸭擅自闯入我的空间,我定难以容忍,我对自己狭隘胸怀,感到可笑。
汗流浃背后,身心俱通透。我起身步入河内,河水清澈,捧一捧洒在脸上,清爽,惬意,从浅水区向深处移去,水沿自脚踝一寸寸漫过膝盖,泛绿漩涡的水凼,止住我前行的脚步,停下来,掬一捧水抛向空中,张开手掌击打,它瞬间变成细微珠粒,缓缓落下,不堪一击!仿佛柔弱的女人,可是,如若侵入其内部,定会噬命无疑。我望而生畏。独自玩了一通,仍被强大的孤独压抑,五月到底怎么样了?曾经在滩上日光浴的青年男女们,妇女儿童们,又怎么样了呢?我带着一串疑问,郁郁寡欢,起身回到大白身边,打道回府。
三季秋的阳光格外激发人振奋的情绪,湛蓝的天幕上,贴着几朵薄云。小白带着我进入季秋的暖阳里。我在风中飞,暖风吹在耳畔,脚下生风,忽觉地球在为我所动。
满山满岭,就是一幅生动的油画。柿树枝高举“红灯笼”,把一片山林照得通红,引路人垂涎欲滴;乌桕,叶子红得深了,白的果子探出头来,打量匆匆行者;慷慨的栗树,叶从墨绿渐变浅黄,再成卡其色,飘至地面,毛栗果子,倏的一下,掉落路沿,或头盔上、或背筐里,让人又惊又喜。
我沉醉在秋的五味里。忽一落叶迎面,撞在心上,顿生凉意。“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浮上心头,满目烟波背后,静待凋零,草木是,人也是。我突生的情绪,是在伤秋,沉浸在杂乱思绪中,不觉已抵达河滩。
车靠路旁,疾步直抵河滩。河水矮了下去,了无夏时声势;浅滩的水只没过脚踝,微弱的状态,水沿正在向内收缩;河边上,许多石头已露出水面,河滩更加宽阔。只是少了彼时的热闹和生气。
滩边的黄金条,未知秋味,越过人头繁茂地长,奔放地开,引无数蜂蝶穿梭其间。所幸,水未枯,河仍在,萧条些罢了。我担心那些鱼。急奔向较深水域。水凼处,它保持着曾经的深度,澄澈水底,石头安静,风拂水面,日影透过水浮于石上,我凑近细瞧,一群小鱼正欢游嬉戏,大的五寸许,小的约无名指长,是否上次见过,我不敢确定,许多事物犹如河水,不停向前奔流,一旦流进岁月长河,要么成长,要么沦丧,一切充满不定因素。我期待它们来年乘着春水游去远方。
折身捡拾一颗石头。妖娆的石头,瘦长的身子,映着淡红色窈窕美人像,圆润而细腻,爱不释手。我命名为虞美人,或许,是她历经几生几世的磨砺,化成坚石存在。她是在等一个人?那个她“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的人?
每颗石头的棱角均被磨平,却是独特形状,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吧!它们不同纹路,图案,形状,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珊瑚化石、米化石、虫化石、贝壳化石……各具特色;图案石、形状石,千奇百怪,图形各异,神似某物却胜于某物。
移身草丛处,群鸡不在,或许小鸡长大了,母鸡长老了;远处几头牛兀自啃食,膘肥肉壮,山河草木喂养,多出几分灵气,你唤它,它举着眼打量你,你哞一声,它回一声,甚是亲切,自然。
忽想到白鹭。那两只白鹭呢?搜寻树林,未见身影。不祥感浮上心头,许已消失!被人铺获?我生出难过情绪,山河在,物已非,许多人、事、物,竟是见一面,少一面。我低头想哭。
嘎——嘎——!这声音,多么熟悉!却又让我吓了一跳,十分惊喜地抬起头来,朝那片柏树林望去。白鹭扑腾翅膀,轻飞于树梢,它们是在招呼我吗?好巧好巧,我仿佛要涌出感激的热泪。是三只,比上次多了一只,添了新成员,那只稍小的,定是上次那两只的爱情结晶?!我紧盯着它们,打量着。一只鹭振翅飞向上游,距我约四百米处,缓缓降落于浅滩,低头觅食。接下来,另一只也飞去,然后是第三只。这形影不离的一家!动人的画面,让我感动至极。
又想起五月,她还好吗?各自忙碌,竟少了联络。或许,未电话给我就是最好的状态。想必,她的家庭已圆满。嘎!清越的声音传来,白鹭一家复飞回柏树林,隐于深处。
走向河下游,近崖处,忽见水深了许多,碧绿的水映着伟岸的山。八旬老人正在垂钓。我与他攀谈起来。我问他,如今为何无人在河滩上晒太阳,洗河澡了。原来,自疫情开放之后,年轻人们已外出打工,只有老人和孩子在家,孩子们读书住学校。老人们农闲时就钓鱼。周末,孩子回家,有河鱼吃。油煎,或煮酸汤鱼,或清汤鱼,或鱼丸子,可鲜美了……老伯说的时候,我汩汩吞口水。老伯,你年轻时也洗河澡吗?我问。那是自然,他答。这样好的水,不洗澡多浪费!他说,他和老伴就是在河里,打水仗,在滩上吹凉风,对上眼的。你们那个年代也那么开放?我心存疑惑地问。嗨,在俺们这条河里,人的天性是朴实的,心是自由的,喜欢是藏不住的,俺们农村人,向来直来直往,不过嘛,也要说媒才算定亲。他沉浸式地回答。脸上露出无法遮掩的幸福。
此河是石阡大河的一段,在当地曾称莽河,上游是地袍的洞塘河,滔滔河水,绕巍巍大山而至,过木瓜溪水电站,流入国荣山下的廖贤河。河水四季不枯,水清质好,常年供寨人饮用、灌溉。有河就有滩,水涨滩缩,水消,滩又宽阔起来。
此地名竹林,群居着几十户人家,茂密竹林,掩映着屋后瓦房一角。
寨前是环山公路。柏树、白桂木、松四季苍翠,仿佛一林帘子。再向前,一汪河水灵动,跳跃,游鱼不止,滩上沙石,洁白如玉。夏日里,女人们洗好床单,被面,铺晒在沙石,晚上,坐滩上吹凉风,聊家常。滩边水草,喂食着牛群。对面巍峨青山,是竹林寨的屏障,守护着寨人。
老人说: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捋一把白胡须,目光炯炯,颇有几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