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

作者:梁祖江

咀嚼一粒米

像反刍草料,一头牛把头伸出圈舍木栏外,从地上的木脚盆里张嘴进了食,然后悠然翕动双唇。它现在吃着的,黄灿灿的糠里还拌合着一粒粒白生生的大米。

每一头牛,大约都是吃草长大的。好些时候,我们牵着它们走在田边土角,看着绿油油的玉米、水稻等庄稼,没有不馋嘴者。以致小时候,当我们暴露青筋之力还抵不过一头牛随便摇头甩尾时,稍不留神就被摔倒在了一旁。当然,伴随这一摔跤,一株庄稼就下牛肚去了。

让一头牛吃上白生生的大米,这绝对是山里人的一大创造,毕竟他们一直以一根树桩或一个小孩,死死地看守着一头牛的。

其实,反过来看,一头牛在咀嚼这一粒米时,它又何以知道它真是一粒米呢?它们从稻田边走过时,总是把秧苗当作一株草的。

●谷秧青

秧苗被拴成了稻草人,手握镰刀的人走了,打谷的声音连同打谷人也一起消失了,甚至连麻雀也远走高飞了。密密麻麻的草圪兜却没法离去,它们还坚守在自己的根部,仿佛要长出一个春天来。

空荡荡的田里当然还有水。一个个草圪兜,就像浮出水面的一尾尾鱼。莫以为,它们是要游去它处。不久,一蓬蓬嫩苗抽出来了,在风中荡漾成一片片绿海。我们便谓之谷秧青。对于它们,除了一头水牛,再也没谁会去光顾。它们只是一味地生长着。

谷秧青长出来时,正被旁边的一个个稻草人盯着。它们盯着谷秧青,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但谷秧青只顾向上继续生长,旁若无人。

春天还没有到来,一场冰雪过后,谷秧青便已化为泥尘,像往事落在季节深处,谁也没法拾起。

●土地上的吆喝

一头牛拖着犁前进,农人总是背地里吆喝着。仿佛他不吆喝,连一根竹鞭也挥不起来。

转!是这阵吆喝的主角。牛是最先听到的。只要父亲一说出口,它就必定转过身来,同时也将前进的方向转了过来。转过来了,自然还是前进。当然也有止步的一刻,纵使身后一条竹鞭在不停地抽出声音。

很多时候,我跟着父亲上了山,就只是坐在田边土角,看一头牛来来去去,听父亲不断地吆喝。那些吆喝声,仿佛只是喊给我听的,但除了一个转字,我至今却一句也没听懂。是不是土地里没了吆喝,春天就喊不出来。那些被父亲喊出的春天,没一个告诉我。

也或许,春天都已经告诉我了,只不过它也像父亲的吆喝,只有一头牛能听懂。而一头牛始终保持缄默,就怕向人说出春天的秘密。

●苕坑里的老人

老人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外人不清楚。大家都知道的是,老人的确是儿子的父亲,现在却被关在了苕坑里。

坑也是在中堂。说是关起来,其实只不过是儿子把父亲甩到了坑中,就像父亲自己平常朝坑中丢下红薯。在坑中,父亲应该也像一只只红薯,有些故事在暗中萌芽。毕竟没有阳光,它们都只是紧缩成了一团,把黑暗紧紧扭住,不可能像花事,朝着天空盛开。

盘儿养女,老人就像一株株青草,长出山野的前世今生。旁边,一束束野花肯定不知道青草的心事,它们只是以自己的凋零,扯出漫山遍野的光景,而后笑对苍穹。

还不会行走时,是儿子咿咿呀呀的过去。它们所唤回来的,却是一个孩子对往事的遗忘。再回过头去,其实在山中,没有一个不爱父亲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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