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城在水城东南,在水黄大道旁,在崇山峻岭间,宛如一个故意离开喧嚣的尘世之客,于郊外造一个世外桃源,随时旁窥城市与人心的动向。我来过木城两次,但从未如这次来得深入和彻底,终于勘探了它的容颜和脾性。从那日起,我便暗下决心,要为木城写点文字,但始终不知从何处着笔。或许,美的存在,是难以很快觉察和定位的,它总要在文字和情感的不断磋磨中,才可慢慢抵达。忽然一夜,小酌之后,想起木城,便翻阅史料,回忆那日采风,顿觉用“三美”可以形容之。
木城之荷,总有自然的荣枯之美。那日与诸友走进木城,首先见到的是一路枇杷树,高过人头,整齐排列,硕果圆润。树下夹杂着热烈绽放的三角梅,或朱红,或深紫,或高,或低,俨然一番葱茏的夏日气息。如果你认为这就是木城的全部风光,那不必赞美。美的存在,往往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如不仔细,你则难以窥见路旁的荷塘。荷塘像一位羞涩的山村姑娘,藏在枇杷树和三角梅后面,不动声色,安静,自然。荷塘有五六个,像五六面镜子,平整地镶嵌在木城的大地上。有的布满荷叶,像铺着一块块褶皱的绿布。微风过处,荷叶摇曳,像水彩画,似青草坪,如绿茵场。要看荷花,就要把眼光放长,对面的荷花最惹人爱。清脆的荷叶中才冒出几朵荷花,有的还没完全绽放,鸡蛋大小的花骨朵迎风摇头,像个初出茅庐的鸟儿,战战兢兢地立在广袤的绿野里。可是,调皮的蜻蜓、爱美的蝴蝶以及争先恐后的蜜蜂就要前去探望和挑逗,似乎才一会儿功夫,花骨朵就“脸红了。”当然,我们一群人和鸟儿一样,喜欢仰望群山之美,也喜欢俯身大地,如那群水鸟,窥探荷叶下的动静。那荷塘里,鱼儿众多,黑的、黄的、灰的,五颜六色;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大小不一。当地人说,这里是最好的垂钓处,荷塘之上的木屋是最好的凭证,路旁的钓鱼台是最好的凭证。如果你有时间,顺着一条鱼的踪迹远望,你会忽然发现,它向着一片空闲的水田里游动。那里仿佛是它生命的另一个空间,一处海洋,一处自由的皈依之所。我忽然羡慕这一群鱼儿了,他们可以在喧闹狭窄的荷叶丛中争食,也可以随时抽身而去水田,无所谓留,也无所谓去;我也忽然羡慕这木城的人了,他们可以到人潮涌动的城里谋生,也可以随时抽身而回木城,无所谓忙,也无所谓闲。
我是两次相遇木城的。上次是秋天,道旁的荷塘失去了绿,一望无际的残荷着了暗色,这张铺了几个月的水彩画,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衰败的水墨画。枯瘦的枝干像一个个残疾的老人,佝偻着腰,艰难地支撑着残败的荷叶。花儿不见了,留下了空洞的枯梗;翠绿不见了,只见干瘪褶皱的枯叶,蜻蜓、蝴蝶、蜜蜂都不见了,只有鱼儿还在,野鸭依然穿梭在残荷之间。我倒是觉得秋天之景别有风味。或许是我心境使然,爱群居,也爱独处,爱夏日的繁华,更爱秋日的“繁华落尽见真淳”。秋天的木城之荷,它能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坦然与沉静,领悟到自然的缓息和蓄势。残荷之美,无需华丽的辞藻,无需喧闹的颂歌。一切归于沉寂,依然演绎死亡之美。它在昼夜交错的光影中,在季节更迭的寒暑里,活得独领风骚,活出独特韵律。它的一生是彩色与黑白交织的诗意,更是美丽与傲然赋予的翩然和风骨。它生命中的每个时段,都是一首无言的诗,一幅流动的画。
木城之水,总有生命的灵动之美。木城之水从何而来?这是我第一次来木城时的未解之惑。四壁青山不见水,一片荷塘水汪汪。这次采风,当地领导亲自作为向导,带我们走到荷塘后侧,穿过茂密的树林和繁盛的花丛,来到一峡谷之中,核桃林下,方知此处别有洞天,别有风景。水库数百平方,水量难以计数,清澈见底,深不可测。如镜的水面,倒影着棉花般的白云,平静无波,很难想象下面却是一面瀑布。瀑布飞泻而下,如白练,似玉珠,像米粉。我们不禁惊叹,塘前宽阔,有水清凉,有树成荫,有草棚遮雨,有鲜花来香,自然是三五好友郊游烧烤之地。才这一想,便看见旁边就是几家烧烤店面,彩灯挂在屋前,招牌横在房顶,音乐流过山间,香气浮动水面。这木城人,深知流水的哲学,掌握山涧的用意,早已想到天人合一、美美与共了。
如果你还看不够水,那就往前走几步,便可见一泉生得奇特。我们人人驻足围观,拍照议论。该泉清澈纯净,俯身可饮,水量如木桶之大,突兀地从地下直接冒出来,呼啦啦地向山沟里奔去。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而我说:“木城之水地下来。”依然来得惊奇,来得恰当。我以为这是人工所造,用钢管从远处拉来,埋在地下,再修造墙垣,虚构出一个游客惊讶之地,以供引人观赏。但当地人却否定了这一说法。他们让我们仔细观察,无管道,无人为痕迹。水从石缝中喷涌而出,石头光滑古旧,自然镶嵌,不像人为。有人俯身亲尝泉水,甘甜可口,胜过超市的矿泉水。我们询问此泉之名,他们都笑着说无名。此时,我想到山东济南有名的趵突泉,取名缘由与此相似,不如便叫“木城趵突泉”。当然,这只是搏诸君一笑,取名之事,还望方家。
木城之茶,总有历史的革新之美。茶在贵州,名者居多。遵义的湄潭翠芽茶,铜仁的梵净山翠峰茶,都匀的毛尖茶,普安红茶,都可以排上号。但如果要说贵州还有什么茶曾经用来上贡朝廷,皇帝亲口品尝了,还连连夸赞了,还责令广种以贡的,或许不多,但木城古茶算是一处。《六盘水市志·农业志·畜牧志》记载:“木城茶,木城乡,为水城特区最早之地,已有二三百年种茶史。迄今,百年老龄茶树仍依稀可见。所产之茶,经用砂质茶罐再行炒制后冲泡,高香浓郁,不仅绿、黄二茶之特点兼收其中,且耐冲耐泡,深受今昔饮茶者青睐。在清乾隆年间,当地曾以之作贡品。”当时,为了能定期向朝廷上贡此茶,地方官员还专门在木城设立驿站,修建驿道,要求专人管理、采摘和炒制,然后运往六枝、安顺入京,此地一度因茶闻名,因茶而富裕。
为观赏此茶,我们驱车顺山谷而上,到更偏僻的山谷之上,又徒步上山,但见一片古茶林茂密地生长在地里,每棵古树上都挂着标识牌,定睛一看,竟然有一千多年,数百年。令人不可思议。果然是千年不长二寸半,浓缩才是精华。千年之树也不过与人同高,百年之树也不过有手腕大小。我们仔细察看茶树,果子确实奇怪,四方形,如雀蛋之大。
如今,乾隆皇帝早已消逝在历史的烟尘里,但木城茶以其“早”“古”“有机”“香”等特点经时间考验,被历史选择,完成“水城春”品牌的华丽转身,继续完成它新的使命。下山时,我才发现山谷里住着很多人家,此处土地较少,更无良田,或许他们就是为茶而生,因茶而住的,或许他们的祖先就是背起竹篓的采茶人,挥动锅铲的制茶人,策马扬鞭的送茶人。如今他们继承先祖精神,在乡村振兴的征程上谱写“茶”文化,贡献“茶”力量。
四壁青山王维画,满堂碧水杜甫诗。木城之美,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美在山在水,在荷在茶,在自然与人文的融合。不信,你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