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下一个理想国

——读末未的《菜园记》

作者:侯长林

末未诗集《菜园记》的横空出世,让我对他另眼相看。他把他对人生、对世界的认知与思考都融进了他的《菜园记》之中——“菜园”已经不仅仅是种植蔬菜的土地,更是一个融情感体验、生存法则和人生理想于一体的精神世界!

末未,本名王晓旭,是我刚到铜仁学院担任校长不久从印江自治县引进的。原本我对一般教师的引进,都是交给院系自己作主,王晓旭由于只是小学教师出身,有反对的声音。铜仁文学界有作家向我推荐,认为是难得的人才。我读了他的几首诗,已记不清诗名,虽然略感稚嫩,但是,让我看到了其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优秀诗人的潜质。于是,我给学校相关部门说了我的感受和看法。他就这样走进了铜仁学院,成为了一名大学教师。在后来的交往中,我也不止一次地给他说,要多读书,不仅要做一名优秀的诗人,还要努力做一名优秀的学者。他每次都给我说,在读书,在读哲学的书,并且给我列举他最近在读的中国哲学的书。我说,不仅要读中国哲学的书,还要读外国哲学的书和一些其他相关学科的名著。我之所以希望他多读书,也不仅仅是希望他成为一名优秀的诗人,更多地还是希望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学教师。因为铜仁学院更多的还是需要学者。所以,我给他的建议是,一方面进行诗歌创作,一方面进行诗歌理论研究。我相信,诗人加学者,会让他走得更高更远。他的诗在《人民文学》发表后,我说过一句话:没有铜仁学院文化的滋润,他很难走到今天。因为他的《菜园记》等近几年创作的作品,既有诗人的灵性,也开始有学者的深沉。当然,学者不是大学的专利,社会各行各业都可能产生学者甚至大学者,但生活在大学成为学者的机率更高。末未已经走进大学这个天生使普通人成为学者的地方,尽管我也希望他成为优秀的诗人,但更多地还是希望他在成为优秀诗人的同时也成为优秀的学者。

《菜园记》的成功,首先在于有总体规划。也就是说,诗人在创作《菜园记》之前,是有一个事前设计和深思熟虑地考虑的,而不是任由情感的驱使。翻阅诗集,会让你强烈地感受到诗人的理性和冷静。诗集分四辑。前三辑的每一首诗歌的名称都是由一个词或短语,或名词或名词性短语(比如“蝴蝶”“蚯蚓”“青蛙”“春风”“暴雨”“败笔”等),或动词或动词性短语(比如“拯救”“种瓜”“掌灯”“拔草”“捉虫”“燎原”等),或形容词(比如“成熟”“慈悲”“奢侈”“体面”等),或虚词(比如“如果”“因为”等)等,再加上一个“记”字组成。诗歌名称形式整齐。“记”字作为《菜园记》之记,其诗集名称的标识性非常突出。诗集第四辑的每一首诗的诗名均由两个字组成,并且使用的就是我国传统的二十四节气的名称,比如“立春”“春分”“立夏”“夏至”“雨水”“小满”“芒种”等。此外,《菜园记》的结构分为“万物慈悲”“扶锄听风”“种瓜得瓜”“天地有节”四辑,其本身还暗指了一种从播种到收获、顺应自然节气的生命循环过程。由此可见,诗人所做的就是有组织的诗歌。可能有人会认为,这种有组织的诗歌,是不是会对诗歌本身的创作有所损伤?其实不然,这正是一个诗人的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理性选择。马克思曾说:“蜘蛛的活动与织工的活动相似,蜜蜂建筑蜂房的本领使人间的许多建筑师感到惭愧。但是,最蹩脚的建筑师从一开始就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在用蜂蜡建筑蜂房以前,已经在自己的头脑中把它建成了。”这是马克思从人与动物的比较中讨论预设、规划的重要性及其价值。显然,末未是深谙其中的道理的。并且马克思还说:“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我想,诗人对于诗歌的创作同样如此。没有规划,随心所欲地创作出的诗歌,很难成为上品,尤其是在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精心地谋划布局,对于诗歌的创作尤为重要。

其次,是诗人把他的情感体验、生存法则和人生理想融进了他的《菜园记》之中。表面看来,诗人是在写菜园及其在菜园里发生的故事,但其实是在写人间的世态炎凉和他对未来的期盼与梦想。

第一,情感体验。诗人在“云贵高原偏东/一角的一角的一角”(《动用记》)的菜园的舞台上,将其所体会到的人间爱恨情仇,演绎得淋漓尽致。

菜园虽小,但蕴藏着人间大爱。诗人对爱的讴歌从来不吝惜笔墨。比如《成熟记》的“萝卜爱窝窝,莴笋爱杆杆,我/爱屋及乌……/小小的菜园子,从小就爱得我/藤缠树来树缠藤/……我爱黄花菜的温柔/也爱朝天椒的火辣子性格”,《回望记》的“穷其一生,也还不清锅铲爱我的叮当声”,《左右记》的“爱来爱去的这个人间/横爱竖爱,都还没爱过一只菜青虫”,《辣椒记》的“爱上了整个大地”,《白露》的“个个我都爱到了心蒂蒂,爱到了涕泪横流”等非常火辣、非常直白的表述,使“要么枯燥,要么无聊”(《春分》)的人间世界充满了浓浓的爱意。

人生的苦难和艰辛在《菜园记》里也有生动地描述。比如“就为这一刻,苦瓜苦出了满身皱纹/生出了一肚子的苦水”(《动用记》);“从筷子尖,苦到心蒂蒂”(《拯救记》);就是那“沉重的脚步”,也“透露了/它内心的悲伤”(《敬重记》)。

有苦难,有悲伤,就会有“路走多了,难免遇到恶狗,锄头当然不会迟疑/呼啦一声站出来,多么威风凛凛”(《清明》)中怒目对视的仇恨和“那就继续拔/直到把一地恶草/根根须须都痛拔出来/然后点把火/烧成灰飞烟灭”(《拔草记》)的决绝的反抗。

每个人只要来到人世间,都离不开爱恨情仇。诗人把他对生活的热爱及其生活所给予的磨难和对“恶草”“恶狗”的仇恨等等,通过他那一方小小的菜园和具有独特韵味的诗句很好地呈现了出来,让读者在阅读其诗歌的过程中得到了丰富、纯洁而又爱憎分明的情感的体验。诗如其人,末未就是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纯粹的人!

第二,生存法则。《菜园记》比较充分地阐释了诗人在人生的过程所顿悟的“生存的法则”(《燎原记》)。在“菜园里,垄与垄之间,一直有些是是非非/如相邻的两个王国,正需要一把铲子/左右逢源,划清界线”(《铲铲记》),以及“跳棋,军棋,象棋,围棋,哈哈棋/各有各的套路”(《对弈记》)和“谷雨之前,我又一次提醒自己/锄头和笔,各有其土/不能没大没小,用错了地方”(《谷雨》)等等,是不是在讲一种人与人之间及其行为处事的人生规则?

“我从不吃自己和别人,剩下的残根”(《矛盾记》);“眼看就要失足,就要千古恨/就要前功尽弃/它突然斜出身子/在空中抓住一条歧途/夺路而去”(《歧路记》);“为了不暴露身份,它活得很低调/连直立行走,也未曾有过一回”(《蚯蚓记》);“我是一个漏洞百出的人,可我依然/走我的偏锋。眯眼一想,西北风不就是/一股低温空气,把寒冷搬来搬去/怕个锤子。想到这一点/我就更加理直气壮,提着月亮刀/寒光闪闪去菜园,割青口白”(《莞尔记》);“南瓜是我的弥勒佛,白菜是我的观世音/萝卜一直在蜗居里”(《拜佛记》);“现在我已决定,只跟白菜来往/并用一棵白菜永白不变的心,对待那些/大大小小的虫眼,和爱不够的缺口碗”(《白菜记》);“一根筋就是比两根筋好,锄头吃土”(《锄头记》);“我有成人之美的嗜好/也有物尽其用的小本领”(《葫芦记》);“我要收住思想的野马/坐下来,去远方收拾螺蛳/造一辆蜗牛车”(《造车记》);等等,是不是在解读他的“婆婆针有婆婆针的生存哲学/倒钩藤有倒过来的顺理成章”(《扯谎记》)所蕴含的人生选择?

“蔬菜扎根的地方,野草也不示弱”(《燎原记》);“不该扔的菜叶,就不要扔”(《炊烟记》);“这个苦瓜……是死在自己的成熟中”(《轮回记》);“瓜熟蒂落,别有深意如秘密”(《秘密记》);“鲜花可以不要,但有滋有味的咀嚼必须延续”(《大寒》);等等,是不是在讲一种充满辩证意味的人生哲理?

第三,人生理想。《菜园记》更是一部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诗集——他宣称要“为弹丸乱飞的世界/种下一个理想国……要/给漏风漏雨的菜篮子,种出一篮子惊喜”(《奢侈记》)。在这里,诗人不仅把菜园看成是“相邻的两个王国”(《铲铲记》)和“我锅碗的附属国”(《创世记》),更是把菜园看成他的“理想国”。学习过西方哲学史的都知道,柏拉图创作过饮誉世界的哲学对话体著作《理想国》。《理想国》主要论述的是柏拉图心中理想国的构建、治理和正义。当我阅读到“种下一个理想国”的诗句时,自然想到了柏拉图的《理想国》。但既而又想,诗人在其菜园里想种下的“理想国”未必与柏拉图的《理想国》有关联。不过,当我读到“突然发现从这个小黑洞看去/——天空居然是如此辽阔”(《辽阔记》)的描述时,让我又想到了柏拉图的《理想国》。因为柏拉图《理想国》写过关于一群囚徒长期被关押在洞穴之中,头颈和腿脚被绑住,只能向前看着洞穴后壁上的影子,认为影子是唯一的真实,后有人挣脱镣铐走出洞穴,逐渐适应阳光,最终认识到太阳才是万物真实根源的故事。这个故事告诉人们——眼睛看到的现实世界只是完美“理念”世界的影子或摹本。这个故事还有其他隐喻,有很深的人生哲理。柏拉图的“理念论”是西方理想主义的源头。他的《理想国》博大精深,有人甚至说整个西方两千年来的哲学不过是柏拉图的注脚而已。我无意用柏拉图《理想国》的洞喻来说明《菜园记》的深刻,只是感到诗人可能受到其影响。这种影响可能就像微风吹过,并未留下深刻的记忆,但不排除就是这一丝微风在诗人的菜园里播下了“理想国”的种子。不过,仅仅凭“小黑洞”等诗句就推测诗人可能看过或听说过柏拉图的《理想国》,会有牵强之嫌,但当我看到诗人在说,他“喝到了《巴黎圣母院》,喝到了《瓦尔登湖》”(《误种记》)时,我真真切切地相信他涉猎过西方哲学及其文学方面的著作。因此,也让我更加坚信,没有哲学、历史学、民俗学等学科文化修养的作家、诗人,很难创作出具有丰富文化内涵的作品。事实上,文史哲原本就不分家,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和丘吉尔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能够获诺贝尔文学奖就是明证。所以,文学创作不能囿于文学,而应该超越文学。遗憾的是,在我国当今文学界能够超越文学的不多,那种学贯中西的文学大家更是少之又少。

关于诗人在他的菜园里种下的“理想”,可以从不少地方窥见其踪影:比如《燎原记》中“人间烟火,我要它燎原”的气魄,《创世记》中“十来个平方的疆域……种下菜青虫的宫殿”的向往,《伺候记》中“我要用一双筷子,激活满肚子的江山”的豪情,《莞尔记》中“我的良辰——/清水煮青菜,也是他想要的一筷子美景”的期盼,《捉虫记》中“仿佛做了一回掌管命运的上帝”的渴望,《遗嘱记》中“儿子,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撒在菜园”的遗愿,《归来记》中“我的体内也长出两只翅膀,带着自己/飞出胸膛”的幻想等等。尽管诗人的人生理想是多元的,但是也是现实的——“上帝把我种在世间,它最想要的/无非,要我守住人的模样”(《补漏记》)。“守住人的模样”的人生理想是不是要求太低了?关于“人的模样”,可以有多种解读:普通人的模样、大诗人的模样、大学者的模样、大商人的模样等等。更何况,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在芸芸众生中,不少人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还不要说卡西尔眼中永远处在制作之中的不断创造文化的人,就是普普通通的人都算不上,已经被异化——有的成为了道德沦丧的异类,有的成为了被金钱控制的奴隶,有的成为了制造恐怖的怪物……所以,诗人呼唤——在这个世界上,要“守住人的模样”!因为只要每个人都能够“守住人的模样”,就能够使我们的世界更加和平、我们的国家更加强大、我们的民族更有希望!

为了实现寄托在菜园里的梦想,诗人总是乐观的,并且雄心勃勃、豪情万丈——他要借东风“让枯木也开出花朵”(《立春》),他要携着“群峰、乌云、闪电、雷雨/立于江山之上”(《立夏》),他要推动“一个帝国悄然崛起”(《小满》),他要迫使“金色世界就归顺在了我怀里/甚至红与黑、青与白,也俯首称臣”(《处暑》),他要“想写出一首大地之诗/寄给未来的人类”(《坦白记》)。这是诗人在菜园里种出的激情,种出的浪漫,种出的理想。因此,他的心中盛满着感激,他站在苍穹之下、立于菜园之中向世界表白——“今生,我歪歪坡,斜斜上/得到了大地的恩赐——拥有一块菜园/我乐意为一双筷子,匍匐在地/去捡起一粒芝麻/而忽略天边的落日圆”(《暴雨记》)。他的这种雄心勃勃、豪情万丈,尽管有点“乌托邦”和“太阳城”式的幻想,但是,有幻想人生才有动力,才有“天天向上的一棵菜苗”(《向上记》),才“有我一世的信仰”(《拜佛记》)。

总之,末未的诗集《菜园记》以一方菜园为场域,通过对其中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等物象的细致观察和深沉思考,既将自我融入菜园万物之中,又从万物中观照自身,建构起了人与土地、与劳动紧密相连的意义世界,从而使人能够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找到了其内心的宁静和精神的归宿。

愿诗人在他种下的“理想国”里不断耕耘,并有新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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