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9月初,杨德淮老师调入思南大坝场中学。在张著迪、吴信萱老师家,我和他第一次正式认识。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上装,明亮、深邃的目光中透出一种高雅的善良, 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而从嘴角漾出一缕真诚、坦荡的笑意。他冲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其实我早就认识他,所谓“正式”认识,是在8年前即1970年我刚进高中时,我就在一个特殊场合知道了他——就当时思南中学乃至思南相当一部分人而言,用“如雷贯耳”形容他的名声并不是夸张:他曾和时任铜仁地区领导及本校多位老师共十余人被押上台批斗。时在该校读过初中的一位同学和我窃窃私语:“啧呀,你们不晓得这个杨德淮好厉害啊!最有才学了咯,诗才写得好啊!……”接着轻声背了《莲花山》给我听。此后我还在他那里抄了几首杨老师的小诗作为欣赏。
杨老师来校伊始,担任高二年级两班语文还兼几节其他历史、地理课之类。我则任高一年级一个班的语文和四个班的政治课。他与其夫人甘淑珍老师住在离学校约有三华里的一个樊姓家的空房里。每天清晨,学生还未全到教室,他就早早来了。除了潜心教育教学,他把点滴时间都用在工作和学习上。他利用教学楼前大约各为四平米的两块大黑板,办起了黑板报。每周大体两期共四版。开始时,大家并未在意,随着黑板报精彩纷呈,便引来驻足观看,直至后来,蜂拥而至争相学习。不仅如此,很多学生课余或饭后拿出笔记本认真抄录。一时竟成了相当部分学生的常态与习惯,也成了大坝场中学一道独特靓丽的风景。
板报的内容几乎无所不包。从时事政治,名人格言警句,到天文地理,花鸟虫鱼,地方掌故等不一而足。既有短评、漫画、又有诗歌杂文等,诗文并进、图文并茂、短小精干,—语中的。其形式或鞭辟入里,或妙趣横生,催人奋进,令人捧腹。如一老汉来学校卖柿花,他信口打油一首:“老汉六十八,校园卖柿花,神情实堪怜,耳背又眼花,哄抢虽得手,良心何处挂,究竟要廉耻,还是顾嘴巴……”大约过了两个月,我便要安元奎、宋宏章、安万英等学生将其主要内容抄录下来,总计竟有四五十页。后来转给了杨老师,可惜搬家时遗失了。
除了每周两期黑板报,他每天上午在黑板报的右下角,辟出约50-60厘米的板面,更换“日知录”。天天如是,几未间断。由于杨老师的辛勤付出和其他老师的共同努力,打架、斗殴、逃学的现象少得多,其学习氛围也逐渐浓厚,校风校纪有了十分明显的变化。他还利用周日或晚上,翻译编辑了30多册《古诗文韵译》的集子和《提蓝》等,引导学生惜时、励志、勤学、爱国。
劳碌奔波不肯闲,栉风沐雨抢晴天。
凌晨早出山坡地,傍晚还归果木林。
采撷鲜花千万朵,酿成蜂蜜两三钱。
朝朝暮暮含辛苦,却给人间尽吐甜。
——《蜜蜂》
我曾多次与同事散步去过他家。只见他用一块农村曾用于储存猪饲料大哨缸的石板面,下面四角垫了七八块砖头,约摸四五十公分高,就此作为办公桌。左边是古诗词的原文,右边便是纲板蜡纸。没有草稿,当然他也完全不用草稿。每晚刻三四张腊纸。白天则到校油印出来。每次油印装订七八十份、分发给学生。从先秦诸子、诗经楚辞、唐诗宋词直至孙中山诗文、鲁迅诗词和《周总理诗词揣义》等。他以其深厚的学养和一颗拳拳的赤子之心,徜徉在书山学海之中。与古人对话,与先贤神交。从浩若烟海的典籍中吸吮营养,再酿成甘甜的蜜饯,反哺给学生和社会。他译的古诗词简直是一种再创造,如《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深邃幽静的黄鹤楼屹立江水岸上,
老朋友啊你离别了我前往远方。
濒临东海的扬州将接纳你的巡访,
回头看一眼吧,这是什么景象。
满目都是收览不尽的大好春光。
谁不爱这阳春三月里百花争放,
去了,那载你离去的一片孤帆,
随着滚滚滔滔的江水越去越远,
终于消失在那碧色的天地之间。
你是否知道我还在呆呆地凝望,
纯净深远的情谊使我不敢眨眼,
却只见一江春水悠悠流向天边!
无论是他自己创作的诗或译诗。不仅韵味尽出,而且神情毕肖。其功力之深,涉猎之广,非等寻常。他神游万仞,骛及八荒。将人间疾苦,变成纸上风云,将胸中激情化为笔底波澜。直至数十年后,敖顺波.杨伦,胡光禄等学生都还能大段大段吟诵背出。我曾与他说,你译的《离骚》《涉江》《天问》等若干篇什,比西北大学的文怀沙先生都还要好,还要上口。他曾嘱我进城之便,几次带了约七、八册给许义明兄(许伯伯),许看后.赞叹不已,并说他“硬是幺不到台”!
他的中指上因刻印蜡纸竟有近1厘米的茧子,过了10多年,他早已“换笔”使用电脑了,但仍未消散。他学习工作的环境却简陋得令人心酸,长时间伏案刻写、劳作,因个子高,刻写起来实在费劲,脚从左边伸一会,又换成右边,实在麻老火了,又起来甩动几下再继续,且从未懈怠。其时,他不仅十分艰苦,还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因他的所谓“问题”尚未解决。
终于苍天有眼,1979年9月,他彻底平反了,补发了近两千元的工资,他首先给母亲买了一坟棺木,还了些账,而将所剩的钱几乎都买了书。
1978年10月的一个周日,我俩相约前往大岩、兴隆家访,是日晴空澄澈,万里无云。彼此心情也好,从大坝场过迎水寺,来到天台寺,因时间紧,未能登上去,他在那里驻足良久,经我一番简介感慨不已。说这里真是灵山秀水,别具一格。我俩先后走访了敖顺波、刘显红、刘长鹏、庞化刚等十多个学生家,可惜大多不在家,都去帮父母干农活去了。只在田间地头偶见几个学生和家长随意交谈一阵。不少学生和家长见到我俩,显得十分热情甚至可说激动。均邀请去家里坐坐。我俩则已见到了就行,以后再来。那是一个精神虽然亢奋,但物质却异常贫乏的年月。其贫困程度让人唏嘘。但杨老师兴致却很高,沐浴着秋日的金阳,遥望着起伏秀美的群山,诗兴勃发,一路讴歌,一路无挂无碍交流着。我则用烟盒的锡箔纸记下他10多首纪行诗。
我俩走走停停、停停坐坐,打开了话匣子。从刘宾雁《人妖之间》中的大贪污犯王守信,到《千秋功罪》中年纪轻轻就被送上断头台,贪污了27万之巨当时为全国个人“单打冠军”青素琼,给国家民族带来的巨大变化和人们如久旱盼甘霖的期盼,从《人民日报》《文汇报》化名为洪源.钟声等系列快评、短论,到光明日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已强烈地感受到,一双场席卷神州大地的殷殷春雷,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次第推进,更从人们心灵上 一波又一波地掠过。尽管十一届三中全会尚未召开, 我们均欣喜地觉着祖国的春天即将来临!
傍晚时分,我们乘小船过龙川河,到了兴隆公社街口约一华里的学生安元奎家。其年逾花甲的祖母见我们到来,十分激动,称我们是“稀客”、“贵客”。知道我俩饥肠辘辘,先炒了一盘花生,我俩三下五除二很快处理光了。晚餐时,元奎喊(老妑)祖母将平时舍不得用的青花碗拿出来,并倒上其父刚从兴隆场街口,开后门打来的苞谷酒请我俩喝,虽然房屋简陋,但却满满庄重的仪式感,在她老人家及家人的盛情之下,杨老师浅浅抿了一口,就满脸通红。故有了“突破从来不喝酒, 主人苦劝我亲尝”的诗句。农村老太真情实意的古道热肠实在无以言表,令人动容!
时间飞快,1979年清明节到来了,《天安门诗抄》也出版了。
一次,在何顺安、陈惠屏老师家茶叙。何主任是参加抗美援朝的老战士,但转业后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其刚直作风和认真态度可知可感。对于何主任这样一种工作生活态度和价值取向,杨老师予以高度认可与赞誉。他在临走时,送其两夫妇两首诗:均以其名字嵌入:“顺理成章格致高,安心工作不辞劳,诚知清水芙蓉出,朴实无需彩笔描”,“惠兰自古有芬芳,屏障重重亦不妨,热切清风真厚道,心诚吹送满园香”。对于勤奋工作和心底坦荡的人,他有一种真诚的敬畏与认同。真、善、美是植根于他心灵的脉动,是他跳动的每一个细胞,是不需要任何提醒的行为自觉,甚至可说是一种本能的“肌肉记忆”。尽管他在非常时期历经千磨万难,身陷囹圄后仍是初心未改,矢志不渝。
他决非述而不作,遇到邪恶,他毅然挺身而出,强烈制止。一次他曾在思南车站准备坐班车返校时,遇到一群混混,极端无耻地骚扰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乘客。他怒不可遏奋力干预,几乎打了起来。僵持了一个多小时,是在他厉声呵斥下,加之乘客群起攻之.这几个流氓才仓皇逃去。这场舌战,杨老师嗓子嘶哑了个多星期,回到学校后,说话都很困难。
作为碳基生物的个体存在,他已步入耄耋,已经老去,或终将老去。但就生命的途程而言,他是一首歌,是一首可歌可泣,不屈不挠的生命赞歌!他是传统优秀文化熏陶、淬炼、浸润而又升华的精灵,矗立在几代求知者受业者的心中。后来,就为大家所熟知:他著作等身,出版了100多本《深山……》系列的丛书,还不惮其劳地为数十个黔东文学、诗词的墨客骚人或诗词爱好者写诗、作序,鼓励、提携他人和来者。大约七——八年前,出现了“杨德淮现象”的文化奇观。并由铜仁幼师召开了杨德淮诗词诵读会和文学成果研讨会。广受世人关注、敬仰。是这个转瞬即逝的浮躁现实的奇葩!就其风骨与成就而言,是黔东教育、文学艺术的传奇、骄子。
1980年春,杨老师调入铜仁市思南师范任教,临别前,他送了我一首“会彬留念,同步向前”的嵌字诗作存念。
会面铭心情意深,彬彬文质蕴精神。
留兹墨迹长相憶,念到神州满园春。
同行尧上走兴隆,步入崇山峻岭中。
向上登攀休气馁,前头还有最高峰。
几十年过去,记忆力大不如前,唯有陪杨老师到兴隆家访那一次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