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朱良德的诗集《像河流进入生活》，想到墨西哥诗人帕斯在《批评的激情》里写下的一句话：“诗人倾心于沉默，却又只能求助于话语。”诗人与词语之间，诗人的情感与诗歌的语言之间，构成的关系，微妙而直接。朱良德的诗，更多的是安静的心灵书写，站在诗人的角度，他写诗，更像是呈现自己的生命历程，让自己的诗歌声音展示意蕴、苍茫，而非其他。这是一种修行的阐释，是对自己精神境界的回望。英国诗人、艺术批评家和美学家赫伯特·里德说：“艺术从根本上说是一种本能。”在深入阅读朱良德的诗集时，我几乎看见一个拥有深情的诗人，潜入到了诗歌迷宫后，宛如找到知音时，把自己的悲悯情怀彻底释放。朱良德对自己的生命个体充满了良性的抚慰，与我读到那些缥缈的抒情诗不同，朱良德的诗更能够落向知觉经验的探寻以及真诚度的凝练，接近于返璞归真的美。

诗人有其独特的艺术风格。记得诗人、评论家沈天鸿曾说，风格即人，对诗来说，则是诗人是否有他自己与这世界相遇及呈现这种相遇的方式。诗集《像河流进入生活》提供的，更像是诗人的精神脉络。有评论家说朱良德在诗集里所珍藏的是地域性的写作范本，我觉得并不全面。虽然诗集中的很多诗歌出现了较为闪亮的地名，但作为诗歌的一部分，这仅仅是冰山的显性呈现，隐藏在冰山以下的是诗人内心深处沉淀的情愫和沉积的情感。与思想有关。诗人长期生活在高原，且是侗族，对民族神秘性的追寻，对诗歌奥秘的隐喻解析，都有其独特的心得。而那沉静的，令人感到安宁的，则是诗人传递的对于诗写的虔诚。面对着故乡、母土、日常生活，朱良德选择朴素的方式，映射生活的真纯，从早期的《稻草哲学》到如今的《像河流进入生活》，我们看到的，是诗人试图在乡土情韵之外建构不一样的诗学体系。语言更接近自然，灵魂更靠近山水的明亮。

仔细研读诗集，我从字里行间里读到了令人欣喜的境界：

一、自我倾听，倾听内心深处的自然之音，参悟境界的澄明抵达。朱良德的诗歌中，有很多诗歌是修养的凝思之言。比如《幻想》一诗，一个人抵达山顶，一个人冥想，达成人与山水的物我两忘：“一个人抵达山顶，一下子就专心致志/物我两忘了，仿佛周围群山都被无声拆除/触手可及的蓝天和白云，可以//让一个人的幻想无边无际//太空旷了，在我看来/周围的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都保持幻想的姿势//来到山顶的人太少了/他们也许和幻想无关//我在山上打坐/时间越来越长/我在想，一个人独自在高处久了/会不会像鸟，随时可以飞到天上”，这首诗有禅的意味。每一行诗都不多余，每一行诗都像一架梯子，把诗人的情感延伸到天际之外。作为读者，也跟着诗人的思绪，翩翩起舞。

开篇的《缓慢》一诗，由飘落的银杏叶联想到自言自语的心境。时间是恒久的，之所以用“缓慢”作为意象或主题，言下之意，在于诗人内心的相对平衡。这一刻，时光是缓慢的，内心安宁，时间的流逝也变得具象起来，变得有意义，有思考的温度。

《风在吹》《群山之上》《早晨的鸳鸯湖》等诗，从日常的细微细节出发，发现生命的感悟，用细腻的感受完成自己的诗学观。这个时候，诗人的姿态不高蹈，不虚空，有隐士的风骨。从某种意义上说，诗人是超脱的，丢掉了凡俗的姿态，保留下来的，是一种纯粹的诗意。还有，像《白马走上山坡》《漏斗》《幻象》等诗，想象力丰富，意象都是平常的事物，但是，诗人拿捏起来，却写出了新意。触及内心时，诗人并不回避现实景物带来的撞击和冲击，而是积极捕捉、写意甚至素描，让诗歌的本色保持意蕴久远、醇香浓郁。宛如酿酒。诗风保持着柔顺的光泽，同时，诗歌的境界和品相也是深度久远的。在看似不经意间中，展示诗人的激情。

尤其是《早晨的鸳鸯湖》这首诗，诗人闲笔里，透着智慧：“清晨，我们在林间行走/像鸳鸯潜伏到湖边的矮灌丛/我们在树林外寻找它们//曾隐藏于湖边的垂钓者/退藏于一滴湖水/不在湖水中显现一丝涟漪//周围的小山，把鸳鸯湖团团围住/像在保护一个居无定所的人/一个晴好的日子//天空把恍如隔世的/蓝，投入水中——/一阵风吹过，带来细碎的波澜//当我们欢呼——鸳鸯的鸣叫声/像天上划过一道流星”，读这首诗，给我的感觉，就是跟随着诗人的思绪，一同步入鸳鸯湖。这个时候的诗人，已然，将身心交给了湖水、晨曦、时光、群山，诗人不动神色的叙述。这首诗，没有奇绝的语词，只有那画面感十足的描摹。如寂静的小径，读者徜徉其中，感受到的，是诗人布局而出的惬意。早晨的鸳鸯湖，鸳鸯的鸟鸣叫声，带来的，是心灵的震颤。是寂静的美，是陶醉的诗意。

朱良德的诗歌中，有古韵和古意之风。有贾岛推敲的况味。当诗坛上的人，云涌到流派、概念化写作时，读朱良德的这些诗，更像是读取一幅幅山水闲笔，性情水墨。这种靠近内心的诗歌写作，是诗人的感喟，也是飞升而起的心灵咏唱。法国作家罗曼·罗兰说：“诗人的使命，是唱永恒之歌。”靠近内心的，展示激情的，书写诗意的，才能通向永恒吧。那些喧嚣的，最终会归于沉寂，那些热闹的，最终也会归于落寞。唯有寂静，是通心的，唯有心灵的声音，是至真至纯的。

二、带着乡音，哼唱久远的谣曲，曲调温婉。诗集之中，《致父亲》《母亲》《亲人》等诗，是我读得最多的篇什。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面对着故土之上的亲人，面对着劳作的父母，那份沉浸的情感，很容易被激发出来。朱良德在诗歌中寻找着自己的乡音、乡情，寻找着自己情感的归宿。

《致父亲》这首诗，从灵魂深处寻找诗行，父亲在土地上耕耘的场景，镌刻在童年的回忆。而那时还不能理解父亲耕作的艰辛。成年后，再来到相同的地方，这个时候，诗人感慨：“令我悲哀的，不是岁月马不停蹄地催促我/而是我已双鬓染雪，可你却已长眠于大地”。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这种感受，为人子女，皆有同感，亦有痛感。这首诗的出彩之处，在于情感朴实，而细节动人。“夜间的草丛中滚动着露水”“你头上顶着月光的霜迹”等诗句，升华了诗歌的主题，同时，清新的诗句为全诗增添了亮色。

《被时光唤醒的乡愁》《怀乡病》《去年除夕》《母亲》《母亲练习走路》《母亲坐在轮椅上》等诗，可放在一起集中阅读。这些写母亲的诗，常常让我读得泪眼婆娑。诗人并没有泛泛而谈，没有概念化歌颂母亲，而是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抓住了生活中那震颤人心的瞬间，感动人心的一刻。

当母亲奔波于县城和乡村之间，种下的高粱和小麦酿造成酒，诗人饮酒后，与高粱和小麦产生诗意的碰撞，那是被时光唤醒的乡愁。这份乡愁，让人警醒，也让人变得低调、谦逊。

母亲惦记着菜园，还把乡下菜园里的菜送到城里来：“每一次回来，就背来葱姜蒜/青菜和萝卜，也背来我的乡愁/每一次回家，她都要摔上一跤/不是摔伤了手，就是扭到了腰/如今，她已遍体鳞伤/我却无力去治愈”，怀乡病由此落下顽疾。

《去年除夕》一诗中，我们读着那些含泪的诗句，和诗人的情感交融，产生共鸣。脑海里浮现一个乡下母亲的伟岸形象，隐忍、慈悲。

《母亲》一诗，让我感同身受。在这首诗里，诗人写下的母亲形象，从乡村来到城里，表现出内心的悲痛和疼痛。

在这些写母亲的亲情类诗歌中，朱良德采取了虚实结合的抒情形式。诗人有着敏感的情思，用素朴、精准、自然、写意的方式，把对母亲的爱，书写出来。他用心观察生活，用情描摹出赤子与母亲的亲情关系。感受内心的爱，是自白也是独白。通过诗歌表达忏悔，通过诗歌写出疼痛，通过诗歌展现生命的苍凉。诗人在这些诗歌中找到了抒情的位置，精神是低垂的，语词是萌动的。

三、寄情于山水，诗心涤荡浪漫与遐想。山水诗古已有之，是诗歌的写作传统。当诗人把一颗诗心寄情于山水，等于就把内心蕴藏的浪漫与唯美交给了自然。有的诗人把此类诗歌归类为“行吟诗”，显然，朱良德的行吟诗更有自己的特色。他尝试用抽象和隐喻以及想象力来解读倒映在他心灵深处的山水。宛如打开一坛老酒，把诗人的气质、声音、思考、凝思，全都融入其中。当然，在写作技巧和手法上，也表现各异。

你像《红枫古道》这首诗，古道是引子，红枫是氛围。更多的在这首诗里，诗人酝酿的是一种情绪，而非具体的风景描摹，这样写，这首诗就有了人生境遇的况味。细细品，就能感受到记忆与感怀。而《瀑布》一诗，更有哲理的意蕴，全诗只有八行，读完，却如饮了浓香之酒：“沙滩之上，一些雨水/避开人间的纷扰，往低处流/在峡谷的低处，汇聚成河流/我顺着水流，沉到了河流的下游/在心里藏下众多河流带来的秘密/一些流水，在绝望中/从高处坠落，更多流水/从低处，抚慰人间”，从雨水写到河流，从水流写到流水，这一系列的变化，让情绪流畅到极致，就是流水从高处坠落，从而引申出流水从低处抚慰人间。瀑布里的哲学，和人生的哲学重合。

《林中漫步》一诗，是心灵沉淀的声音，增添了悠然、雅致的情思。追求一种豁达的心境，讲究唯美，讲究骨子里的自然主义倾向。用心灵剪裁，是诗人慢行的一种行吟方式，同时也是音乐的声音，是生命的结晶，尾句升华了诗歌的主旨：“其实，喜欢林场/只需要一颗热忱的心，和一份/执着的坚守，大自然就会/回赠你整座森林”。这首诗有东方诗学的古典写意，清晰的画面，流畅的语境，寥寥几笔，就能呈现出诗美的神韵。

《劝农亭》《寨纪》《古巷》《神秘的仙街》等诗，有的强调及物性，有的主张在场感，有的灵动，有的厚重。同时诗歌中还有现代诗学的意识性。这样的诗歌，读起来，给人和谐的美感。当然，有些诗歌如果在叙述上，更厚重一些，加强心灵体验，会更好一些。诗歌虽然不一定刻意强调含蓄，却需要落笔求简的同时，呈现出风味和诗情。朱良德的诗歌品相里，最重要的就是有静气，诗歌流畅的意蕴中，有着让人动容的静气，这份静气，是修行的结果。独特的感受，醇厚的氛围，理出来的安详境界，让读者如临其境，也让读者感同身受。

一本诗集就是一个诗人的心灵史。评论家温远辉曾说：“好诗集是诗人用精、气、神去努力营造的一个完整的神奇的天地。它是一个永远的旅程。”借助诗集《像河流进入生活》，我第一次通读了朱良德的诗。诗人偏爱“河流”的意象，不论是自然的河流还是人生的河流，在诗集里，他都用诗性去阐释。我仿佛跟随诗人一起漫步在河流之上，那旷古的声音，以及让心灵久久难以平静的思辨，幸福而美好，忧伤而疼痛。诗集中感悟而出的语言，有清脆的声音。

评论家赵卫峰说：“多年来，作为贵州诗歌中年梁柱的朱良德安于武陵边隅，潜心构建自己的‘本土’和素朴的诗意空间，在生命体验与生活经验、雅致与通俗的融通里，他低调地执着地梳理着时间、环境与自我情感，其诗集《像河流进入生活》像一部关于人的认识与地方性知识有效互补的诗化影像，一部关于武陵一方山水的文化笔记，也是一部人地互鉴、人诗互证的个体精神漫游录。它让黔东局部的时间与空间，让生生不息的故事、物象及日常细节串联的诗意时光，随世俗的亮度与温暖的诗意而得以赓续。”

我则以为，朱良德注重在诗歌中播种个人的情感，他相信瞬间即永恒，用个体的经验唤醒共性的力量。人性化的语言中，融入的是深思的诗意。同时，变换着方式创新，精于构建新的诗意。诗集《像河流进入生活》有着知觉经验的深度发掘，力求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他的诗没有口语化的表达，也不拔高诗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写着，老老实实写作，潜隐在县城一隅。视野是开阔的，在历史的寻幽处，在乡情的凝思处，调动一切情感，为诗歌服务。他诗歌中弥漫的静气，时刻打动着我，坚守着自己的写作美学，同时吸收着新的思考。他诗歌审美中，对于古意的化解，对于现代化的阐释，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表达。他并不回避质朴的思考，保持着豁达与宁静。在阅读诗集中的诗歌时，一次次被诗人的真情所感动。诗歌贵在真，真诚、真情、真实，是诗歌永恒的关键。构建的坐标上，诗人素朴而清晰的形象，为诗歌中呈现的温良，达成了真实的温度。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在人间，找到真实的情感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