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法国著名科学家、科普作家亨利·法布尔的《昆虫记》(陈筱卿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其感受是奇特的。对于我们身边既熟悉又陌生的昆虫世界,有谁能像亨利·法布尔一样,对它们投入如此巨大的热情?在我的认知里,还没有第二人。正是凭着这份巨大的热情,促使他对昆虫进行耐心细致地观察,并取得意外的发现,进而作了详尽的记录和科学的分析。最终一部奇书诞生了:既有生动准确的文学表达,又有科学严谨的实验论证,文学与科学在这里交响!这也是本书出版以来,一直引起广泛关注的原因。无论是孩子还是成年读者,都能从不同的需要得到想要的东西。
我很遗憾自己在童年时未接触到这部奇书。这样的遗憾在我国的一些文学大师那儿也有。据说,周作人就曾感慨道:“见到这位‘科学诗人’的著作,不禁引起旧事,羡慕有这样好书看的别国少年,也希望中国有人来做这翻译编纂的事业。”鲁迅先生早在“五四”以前就提到过《昆虫记》,想必他看的是日文版。国外的许多文学家、生物学家也对《昆虫记》给予高度评价,称之为“昆虫界的史诗”,作者也被赞誉为“昆虫界的维吉尔”。
科学家的头脑常常有许多疑问,这些问题引导他们去探究,去思索,最终有了答案。法布尔在黑暗的幼虫的地洞进行观察时,发现洞口的周围,没有一点浮土,也看不到推出洞外的土形成的小丘。这些原本填充地洞的土壤去了哪里呢?作家就此进行了长期的观察,并不断地思考,最后得出值得信赖的结论:蝉的幼虫用树根的汁液不断进行补充使身体湿润,然后用身上的水份将洞土调和成稀泥抹涂在洞的四壁上。这才是蝉洞四壁光滑的原因。
在对螳螂和蝈蝈的观察中,作家看到这两种昆虫在捕食方面显示出的超常本领。别看螳螂“体形矫健,上衣雅致,体色淡绿,薄翼修长”“不乏典雅优美”,但是它却是直翅食草昆虫中的一个例外。“无论是灰蝗虫还是螽斯,也无论是圆网蛛还是冠冕蛛,迟早都逃不脱它的利爪,在它的锯齿内动弹不得,被它津津有味地嚼食”。作家这样描述:
“一看见罩壁上傻乎乎靠近的大蝗虫,螳螂痉挛似的一颤,突然摆出吓人的姿态。电流击打也不会产生这么快的效应的。”“鞘翅随即张开,斜拖在两侧;双翼整个儿展开来,似两张平行的船帆立着,宛如脊背上竖起阔大的鸡冠;腹端蜷成曲棍状,先翘起来,然后放下,再突然一抖,放松下来,随即发出噗噗的声响,宛如火鸡展开时发出的声音一般,也像是突然受惊的游蛇吐芯儿时的声响。”“螳螂以这种奇特姿态一动不动地待着。目光死死地盯住大蝗虫移动,它的脑袋也跟着稍稍转动。这种架势的目的显而易见的;螳螂是想震慑、吓瘫强壮的猎物。”“据说,小鸟见到蛇张大的嘴会吓瘫,看见蛇的凶狠目光会动弹不得,任由对方吞食。许多时候,蝗蜷也是这么一种状态。现在它已落入对方的震慑范围。螳螂将两只大弯钩猛压下来,爪子一抓,双锯合拢、夹紧。不幸的蝗虫已无还手之力;它的大颚咬不着螳螂,后腿只是胡乱地蹬踢。它的小命休矣。螳螂收起它的战旗——翅膀,复现常态,开始美餐。”
与螳螂同样狡猾而凶狠的昆虫是绿蝈蝈。同样是不甘愿吃素的家伙,绿蝈蝈喜欢捕食蝉。它先选择在深夜里趁蝉歇息时发动袭击。“蝈蝈有极强的下颚和利爪,很少不把对手开膛破肚的,而后者因没有武器,只有哀号和挣扎的份儿了”。
在作家的笔下,昆虫界的搏杀和血腥是如此生动地呈现。
在几十年的细心观察和探究实验中,作家发现一个关于母爱与创造的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认为,膜翅目昆虫“它们身上凝聚着最充分的母爱。它们所有的本能才干都倾注于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觅食谋屋”。它们是种种天赋才能的行家里手。有的是棉织品和许多絮状物品的编织能手;有的是细叶片篓筐的能工巧匠;有的是泥瓦匠,建造水泥房间、砖石屋顶;有的是陶瓷行家,用粘土制作高档的尖底瓮、坛罐和大肚瓶;有的擅长挖掘,在湿热的地下建造神秘的地宫。它们掌握着成百上千种技艺,与我们人类所掌握的相仿;甚至有些还不为我们所知,而它们却在用于住房的建设。随即考虑将来的食物:一堆堆的蜜、一块块的花粉糕,精心制作的野味罐头……这类的工程是专以家庭的未来为目的的,其中闪烁着在母爱激励之下本能的种种最高表现。
在比较其他一些昆虫之后,作家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于动物也好对于人类也好,家庭是尽善尽美的源头”。
当读到《圣甲虫的习性》开篇的这些对母爱的盛赞,我为作家的这些精彩的议论和富于诗情画意的文字所打动。他在长期的观察和探究中,由衷地感叹于某些昆虫的无限创造力。这些昆虫创造力的源泉就是对家庭的热爱,对孩子倾注的母爱。可见母爱是多么值得歌颂的一种崇高的东西、神圣的东西。
除了膜翅目昆虫,昆虫学范围内的其他一些昆虫,母爱一般来说都很浮皮潦草,敷衍塞责。它们的才干也平庸得不值一提。而奇怪的是,有一种昆虫在细腻的母爱方面可与以花为食的蜂类相媲美,它竟然是以垃圾为对象,以净化被牲畜污染的草地为己任的食粪虫类。
在《圣甲虫的生活》一文中,作家对圣甲虫精心制作梨形粪球,它的避免过快地干燥,它的透气性,它的保温效果,它的美学要求,都是令人叹服不已的。它将卵产在梨颈部位,那儿是绝佳的孵化室。可见,圣甲虫为后代的抚育,是何等用心,它所创造的孵化室和营养球堪称杰作,是既符合审美要求的艺术品,又从实用性上体现与人类相媲美的逻辑性。
作家对昆虫中的一些神秘现象进行了观察和思考。他对大孔雀蝶的观察中,发现每当雌性大孔雀蝶孵化出来,就会引来一群雄性大孔雀蝶。是什么让“情人”们得知她的消息的,如此急不可耐地赶来致意?剪去来访的大孔雀蝶的触角,因为人们怀疑它们的触角是信息器官;用樟脑的气味干扰有可能是雌性大孔雀蝶身上发出的特别的能引来“情人”的气味,都没有得到印证。经过两年的反复试验,除了在严密封闭的情况下,即不要让内外空气相通,才会阻断雌性大孔雀蝶的信号。
这信号不是气味。那是什么呢?难道,这雌性大孔雀蝶身上还有什么我们暂时无法得知的东西,它让上百公里外的雄性大孔雀蝶纷纷赶来,迫不及待。这样的神奇现象,留待后来的科学家继续探寻。
作家感叹:“我们的科学家与我们手段之贫乏相比更显得其伟大辉煌,但是面对无边的未知时又显得如此地可悲。”
迷恋于昆虫世界,赋予昆虫的人性,作家眼里和笔下的昆虫便活了起来,这些“活”起来的昆虫在这本奇书中生动传神地呈现,诗意盎然地存在。因为亨利·法布尔,因为这部《昆虫记》,世界各国的孩子们对身边的昆虫世界才有了鲜活的感知。无数读过这本书的读者,将更加好奇,留心于身处的自然世界。认识我们人自身很难,而认识奥妙无穷的大自然更难。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是人而高高在上,在大自然面前,在哪怕是一只虫子面前,我们都要有一颗敬畏的心、悲悯的心,善待世界、善待自然、善待生命。
真羡慕现在的中小学生有条件早一点读到《昆虫记》,我想,古人讲的“开卷有益”指的就是这样的书,这样的书给我们人类带来精神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