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就听说贵州有一个做酒生意的诗人,酒做得风生水起,诗写得出神入化。那天正好是父亲节,有人即兴朗诵了他的一首名叫《一根父亲的蜡烛》的诗。当天,我有点微醺,全场如何呼应已没有了记忆。可是,那首诗连同这个来自黔东北诗人杨彪的名字,在心中扎下根来。辛丑年冬,我奉命赴黔参与东西部协作,有机会参加了贵州省作协举办的第四届文学创作高研班学习。杨彪也在其中,在电梯上望着杨彪憨厚的情态,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场酒局里的诗来:
我睡意全无,陷入沉思/一根名叫父亲的蜡烛,一边照亮儿女/一边急剧,缩短疼痛
当他得知,主办方没有给我这个旁听生安排住宿时,立即将我的行李拉到他的房间。于是,酒、诗还有他的老家也正是我正在挂职的黔东北铜仁德江,成了我们必不可少的话题。杨彪给我的第一印象,如他酿造的酱酒那样,馥郁香醇,热烈坦荡。
不久,收到了他新出版的诗集《酒释人生》。诗集以“酒”为线索,串起从黔东北茶林沟放牛娃到茅台镇酒业创业者的人生轨迹,藏着乡愁的浓、亲情的暖、奋斗的涩。130余首诗,如同一坛浸满岁月的“人生老酒”,每一句都是酿酒的原料,每一页都飘着生活的酒香。
俗话说,诗酒江湖。《酒释人生》如同诗人的为人,初读如抿一口刚启封的酱酒,先是舌尖触到的微烈,再是喉头漫开的绵柔,最后是心底泛起的温热。在杨彪的笔下,“酒”从来不是孤立的意象,而是人生刻度。童年时父亲杯里“讨厌的味道”,中年时“捆住未来”的勇气,酒的滋味变了,人生的重量也变了。
童年的酒,是父亲“命一样的执念”。在《醉美乡愁》一诗里,他写父亲与酒——
酒是父亲的命/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从此我讨厌酒的味道/更讨厌劝酒的人
那时的他不懂,父亲的酒杯里,装着养活一家的苦。家乡茶林沟的土地贫瘠,父亲要靠酒驱散劳作的累,靠酒撑过拮据的日子。以致在多年后,自己站在酒坊里,看着“一粒粮食、一个配方、一滴水”在蒸煮发酵中变成琼浆,才懂得父亲杯中的酒,是“生活压出来的汁”(《酱均坊,酒香飘出传说》)。
酒又是他的“胆气”。大学毕业后,在职场如鱼得水之时,却选择下海经商创业,“一个纸箱就收拾完经历/曾经的风调雨顺,洋洋洒洒的文字/令人羡慕的职业迅速贬值”(《辞职,下海,变脸》)。“放下所有的骄傲/给自尊装上了强劲的粉碎机/我下海了,从一瓶酒做起”“越过无数不耐烦的表情/一天天将脆弱摔成一地的玻璃碎片”,酒成了他的铠甲:谈判时端起的酒杯,是化解尴尬的润滑剂;深夜独自喝的那口酒,是扛过挫折的强心剂。他在《江湖美酒侃人生》里写“举杯邀月/这碗不是美酒/喝下的是江湖”,一句直白的话,道尽创业者的决绝与坦荡。
酒,是一种沉淀。他用《酒是牵肠挂肚的良药》道出人生的无奈,“装着对同行同伴的思念”也装着对人生的通透,欲在酒里找到平衡。他酿“策道酒”,加进“天马行空的理念”;他喝“中诗酒”,能“一口饮尽千年”,饮下李白的瀑布、文天祥的傲骨(《祖国,我向你报告》)。这时的酒,不再是撑下去的胆气,而是看透生活后,依然热爱的底气。
酒,是藏在杯底的牵挂与愧疚。杨彪写酒,写的是人生,写的是亲情。父亲的酒、母亲的泪、爷爷的鸡蛋,在诗里藏着说不出的牵挂,裹着道不尽的愧疚。
他写父亲的酒,是沉默的爱。父亲的电话——
一天一个/一打就是一天/不是天下雨了/就是门前樱桃红了/看见一只蚂蚁也会唠嗑半天——《父亲的电话》
留守老人的孤独,连蚂蚁也是他的对话对象,在这背后,是怕挂了电话就只剩“大山深处的老屋/爷爷留下的烟斗”。有次他从茅台镇回来,“浑身酒味还没散去”,孩子突然生病哭闹,他抱着孩子往医院跑,“内疚、无奈”涌上心头(《父子连心》)。“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诗经·蓼莪》),经历才是诗歌的最好注释。也正是这一刻他才明白,当年父亲喝的酒,是怕让家人看见的疲惫,是藏在杯底的担当。
母亲的泪,是“酒+”的渲染。“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听见她说梦话/老头子,照顾好自己哈/等娃娃大点我就回来”(《乡恋》)。他知道,随他旅居贵阳的母亲,想念的不只是父亲,还有茶林沟“闻惯气味的泥土/熟悉的土地”。他想用钱弥补,却发现“就算给她再多的物质和金钱/也无法弥补她一生的辛劳/也无法消除对我残缺家庭的牵挂”(《妈妈,你辛苦了》)。有次老家的路被洪水冲毁,母亲“一次又一次看着我”,他不敢抬头。他知道母亲想回家,可他只能用一杯酒“握住一缕突出重围的光线”,却握不住母亲飘向故乡的心(《旮旯》)。
爷爷的鸡蛋,是酒也换不来的温暖。《爷爷,我想你》里,他写童年最珍贵的记忆——
你总是把好吃的夹到我的碗里/把仅剩的一个鸡蛋偷偷地留给了我
爷爷走的那个下午,他和哥哥在山坡上放羊——妈妈急促的喊声将我们拉回老屋/你一次次欲言又止/眼睛一直未闭/直到爸爸说/你放心去吧/你才慢慢合上了双眼
后来每年春节,他都会带着曾孙在爷爷坟前磕头,“天堂没有病痛/没有忧愁/四季百花齐放”。他多想再给爷爷倒一杯酒,听爷爷讲一次故事。可这份遗憾只能藏在诗里,藏在每次喝酒时的沉默中。
法国生物学家路易斯·巴斯德曾说过:“一瓶酒蕴含的哲理胜过所有书籍”。在他的眼里,酒的文化承载力,就是生活中的精神价值。而诗人杨彪笔下的酒,是乡愁的容器,是家乡茶林沟的风与茅台镇的香。诗人的乡愁,从来不是“举头望明月”的浪漫,而是“茶林沟”这三个字刻在骨子里的执念。那是他“生活了三十七年的地方”,是“装在心灵某个地方的土地”。酒,便是装着这份乡愁的容器(《茶林沟》)。
茶林沟的风,都飘在酒里。他写茶林沟的日常,“我骑在牛背上显摆和唱歌/父母哥哥姐姐在地里劳作/斜挎的书包里常常能掏出百分考卷/为此/我负责放牛/他们负责种地”(《放牛娃的春天》)。那时的茶林沟,“蛙声从水塘传来”“狗叫唤醒久违的乡愁”(《蛙声》《故乡》),连空气里都飘着“粪土的味道”。后来他在贵阳的车流里闻到这味道,“连忙转身皱眉”,却又在心里怀念:这是茶林沟独有的味道,是钢筋混凝土盖不住的“原初蔚蓝”(《故乡》)。有次他徒步百公里穿越戈壁,“一刻不停地紧盯指南针/确定西南方向/就害怕忘记回家的方位”(《茶林沟,我的想念如此沉重》)。茶林沟的方向,就是他人生的方向,哪怕走得再远,也不敢偏离。
老屋的火,烧痛了酒里的乡愁。最让他心痛的,是“一把火烧掉老屋/也烧掉三代人的亲情”(《一把火烧掉三代人的亲情》)。火灭后,“父母的心也死了”,只剩下“瓦片、泥土、烧焦的木炭”在废墟上沉默。后来他和贵州民大的周教授再回茶林沟——
太阳格外大/教授将鸡血滴在纸钱上/点上香烛/祖先醒来/神灵肯定是醒过来了/我看见一些妖魔鬼怪被带走/被埋进了地狱——《阳光下的茶林沟》
茅台镇的香,解不了茶林沟的愁。他在茅台镇待了近二十年,“每个月都要去茅台几次/不是因为这里有酒/也不是这里有说不完的故事/而是每次到了茅台/都有回家的感觉”(《茅台娘家》)。可茅台的酒再香,也不是茶林沟的味道。他酿的“酱均坊”,能“飘出茅台的醇厚”,却飘不出茶林沟的蛙声;他卖的“中诗酒”,能“写出千行祝福”,却写不出茶林沟的温暖(《酱均坊,酒香飘出传说》《祖国,我向你报告》)。酒在这里,成了乡愁的“解药”,却也是乡愁的“毒药”——越喝,越想茶林沟。
于是,他像清人纳兰性德那样“且敬往事一杯酒,但愿余生不悲秋”,举起酒杯,一杯祭奠老屋,一杯祝福未来。
杨彪写诗,善于用“小切口反映大社会”,不刻意拔高却自有格局。作为“传播中国酱酒文化的一员”,他在诗里写透了酱酒的灵魂。“赤水河的神奇,疑似红色的水挟持/征服,融合,借水出道/惊艳的液体状面孔渐渐露出”(《酱均坊,酒香飘出传说》)。他酿的酒,不只是商品,更是“有诗有画有灵感”的文化载体。“喝一口,便能写出一千行祝福祖国的诗句”(《祖国,我向你报告》)。他想让酱酒走出茅台镇,让更多人知道,这杯酒里藏着贵州的山水,藏着中国的文化。
《酒释人生》是杨彪酿制的一坛“人生老酒”。这里有童年的纯、青年的烈、中年的醇,有亲情的暖、乡愁的浓、时代的重。喝一口,能想起自己的故乡,想起父母的牵挂,想起自己在时代里的努力;再喝一口,能懂生活的苦里有甜,乡愁的涩里有暖,人生的难里有光。
杨彪兄,让我们举杯,共品你这坛“人生老酒”。让这杯酒,暖着岁月、醉着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