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乡情里的作家

——读田丽芳散文集《一脉兰香》

作者:晏子非

一三十多年前,我刚参加工作,不时与县城里的几个文友相聚,常谈及的话题是谁又写出了什么作品。也就是在那时,听说了田丽芳。当时她还是个中学生。只因她的老师是我中学的同学,也是文学圈中人,便从他的口中得知,田丽芳在写作上,小荷已露尖尖角。从此,便记住了她。

见到田丽芳本人,是她刚结婚不久。一次我去上班,见一端庄女子,身穿一件黑色皮衣,脑后一头乌发,从沿河书店宿舍后面坡道走下来。经同路的另一位朋友介绍,才知她就是田丽芳。那时,她已从乡镇调进城,在刚成立的《沿河报》工作,租住在县城肖家沟,隔我家不过一两百米。

后来,我也有幸被聘到《沿河报》工作,有缘与田丽芳深入地接触。之前我在企业工作,从未写过新闻,辛苦采写来的作品难有刊发的机会,眼看在报社举步维艰,难以立足。田丽芳主动站出来带我,每次外出采访,就叫上我,才让我采写的新闻作品,有了刊登的机会。因而,对于她,我一直心存感激!这似乎是题外话,只想说明,田丽芳是一个慈良且温暖的人,她的悲悯之情,本就具备了成为作家的素质与可能。

是的,无论文笔,还是品性,田丽芳本该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她在《旅途》一文中,流露出一个作家对世界好奇的打量。她说,在旅途中,如果车在某个地方突然停下,她一般不会下车,而是静静地坐在车上观察同行的人,想象他们每一个人的人生故事,猜想他们的身份,此行的目的,以及此刻的所思所想。这样的好奇与猜想,不正是一个作家的天性使然?

此刻,面对这部书稿,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然而,现实中,她因牵挂着家乡亲人,眷恋着故乡的山水,便有了一份责任。受着这份责任的驱使,她一直从事着与自己气质、性格截然不同的工作,且越走越远。

春秋的轮回,我顺理成章完成了从学校到基层工作的人生转折,从青春年少到为人妻、为人母的角色转换。面对乡村里那些背驮重荷,怀抱婴儿的美丽女人,我为她们的安之若泰深深打动,为那些在贫困线上企图温饱而苦苦挣扎的村民们那份执着而深深感动。因为我们都是大山的儿女,而我们饱读诗书,却无法改变家乡穷困与悲凉。你在远离家乡的城市将故乡的沉重摞得很远,永远读不懂家乡父老的希冀与渴求。而我在现实得让人心酸的故乡企图用我无力的双肩承担一份发展家乡的担子。我知道我们已经走上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你拼命想通过学历想在城市争取一席之地。而我却分明感到那城市的灯火在蛙鸣中渐渐遥远。

——《春天,我得忙碌了》

因为这份深情与责任,她放弃了自己的许多东西,工作尤为出色,先后出任《沿河报》副主编、沿河电视台副台长、沿河电视台台长、县融媒体中心主任、县红十字会常务副会长等职。一个本该从文的女子,能从文人的敏感、善良与慈悲中,涅槃而出,在一个县里,一路千里单骑,走上正科级实职岗位,主持过多部门的工作,实则是对她多年坚守与努力付出的证明。

在长期浸润于儒家文化的国度,或许每一个中国文人内心都有经世济民的抱负。纵观中国文学史,哪一个雄才傲世的文人,不是因为仕途失意才成就了文学的巅峰?这么说来,田丽芳走的,才是读书人的正途。可天性使然,她心中的文学理想一直没有泯灭。用她自己的话说,迷恋尘世的一切美好的事物,于是就想用文字来表达,来书写,却也被沿途的风景分了心。作为多年的朋友,我是理解她的。她这一路走来,有犹豫,有挣扎,几次下定决心,想静下心来好好写点文字。然人在仕途,身不由己,多个角色的转换,多种事务缠身,总是写写停停。最终还是在这个秋天,交出了这部书稿。

二阅读这些文章,我几次泪眼模糊,不时掩卷冥思。田丽芳总是用一颗敏感慈良的心,去理解,体恤与她生命相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为他们欢欣,为他们悲苦,为他们痛惜,与他们共情。这欢欣与悲苦、痛惜,都发乎真心,动以真情,甚至于无声处,听到的,便是处处惊雷。

我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不经意间,总会蓦然想起那些与大黄有关的往事。日渐坚硬的心,就像一只苟活深冬里僵硬的虫子,有时会为一些回忆的片段悸动着,无声却又倔强……

那几天,我心里总被一条细细的线牵着不得安宁,总在想着大黄,本来是一条老狗,在乡间忠诚地守候着主人,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却永远想不到,自己这份宁静会在这个冬天被无情打破!我不停设想大黄面临的结局:它被铁链套着从山上拖下来时是如何的哀号,如何的惊恐无望。一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发紧!也许,忠诚换来的只是不容反抗的掠杀,所以在临死前它一改一生的温顺,用暴吠的吼叫来表示对人类反目成仇的反抗。我更不敢想象大黄被活活杀死,变成餐桌上的一钵热汤,如何去温暖着人们的胃,他们在寒冷的冬至时节,吃着热腾腾的狗肉。这些细节让人心生疼痛。——《大黄远去》

得知母亲卖了大黄,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给买了大黄的表弟,求他放了大黄。可此时的大黄因领略了人类的无情与残酷,性情大变,见人就咬,如果救了它,极有可能惹来更大的麻烦,无奈放弃。这一情理之中的举动,让她深深地自责,想起大黄过去的忠诚,对家、对父母的依恋,对家人的热情,体会着大黄被拖进铁笼时的挣扎哀号,关在笼子里的惊恐与绝望,无不痛心!

在作家的眼里,万物皆有灵。“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何况从小养到大,相依十多年的黄狗?

作家的生命之所以丰厚,就在于他对世事人生的纤毫感知,在于别人不易察觉的细处,能看到汹涌的波涛。无论是亲情,友情,抑或爱情,犹如汤汤大河,在他生命中奔流不息。

父亲,昨晚我又梦到你了,梦到我们一家人待在老家的木屋里……梦中的你瘦弱得像一片枯干了的叶子,一阵风也会把你吹倒,可你的脸上依然在微笑。从梦里醒来,我发现时针正好指到凌晨三点,窗外,冻雨打在雨篷上,很响、很静、很硬也很冷。此时的你正躺在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的湘西自治州肿瘤医院,此刻的你是否因为寒冷无法入睡?是否正承受着沉沉的心灵折磨?在你最需要家庭温暖的时候,最需要我们一家老小在一起共同渡过难关的时候,却只有小弟一个人在陪着你,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就又一次淌得满脸满枕…… ——《父亲病了》

长久以来,在田丽芳的心中,父亲的形象如山,托举着一家人的天。因为爱,潜意识里,总希望父亲永远坚实,永不衰老。突然,有一天父亲病了,老了,才醒悟自己深爱的父亲,也如他人一样,有一定生命的自然历程。可父女连心,生命相依,对父亲的衰老与病痛的感知,更加真切,面对不可逆转的自然规律,又是多么的无奈!这样的痛,对于天生艺术气质的女儿,是怎样的深沉与绝望?

父亲,我知道这次你是永远地走了!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说实话,这样的念头在你生病的两年里,常会在我心里隐秘而罪恶地闪现,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还是没有想到,那份悲痛透彻骨髓。  ——《清心寡念别慈父》

如果说,亲情是一首歌,总在心头萦绕,那么爱情就是风雨中的呐喊,是孤月残星下的杜鹃啼血。谁的青春不伤怀,何况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何况面对的是一份纯真美好的爱情,更何况情到深处时,却要天各一方!

长鸣的汽笛声依然在耳边回荡,轻轻伸开的手掌似乎还有你的余温。我却怎么也记不起你是怎样上车,怎样离去的,只记得那喧哗的站台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突然变得好冷清,我独立于秋风满地的贵阳火车站站台上,感受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单和寒冷!真的记不起是怎么离开站台回学校的,我好像一路都在流泪。如今想来,也许这种从未感受的失落,那就是往后我们会天各一方的预兆。

——《春天,我得忙碌了》

这样的痛,无论是对于春青,还是纯洁敏感的心灵,都是毁灭性的情感灾难。对于田丽芳,则是双重的情感灾难。让人惊异的是,田丽芳从这双重的灾难中,爬了出来,并获得了新生。一个人,只有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爱,经历了分离的思念,他的人生才是丰富坚实而多彩的,才会懂得生活,珍爱生活,才能将平凡的日子活出诗意的坚守。

今生今世,我真的愿意站在窗前等你,愿意牵着你的手享受漫步的悠然,愿意把日子经营成柴米油盐的从容。

——《我是你的肋骨》

在物质至上的今天,谁还敢如此大胆地宣言?其实,这与勇气无关,也不是什么宣言,只是真心呐喊,自然地书写;是心无杂念坦荡表达。只是难得的是那份真情,犹如童话与传说,如一股清流,滋润着在世俗泥淖里挣扎的灵魂;似一颗闪烁的明星,使人在欲望的黑夜,不会迷失前行的路。无疑,这份爱是超越功利的,也是不合时宜的,正因为如此,才显出它的高贵。

如果说,田丽芳在挥泪告别热恋中的人所表现出了难得的理智,让人惊异,那对于儿子的教育,更是体现了一个知识女性的睿智。在写给她儿子的那些文字,我们看到了另一个田丽芳,陌生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的母亲,让人顿生敬意。或许这就是母爱对一个人的塑造。

三四十不惑。智慧的人,生命终将如乌江浩荡,一路穿山过峡,奔向辽阔的大海。田丽芳经历了女儿恋人妻子母亲职员主编台长会长等形形色色的角色转变与磨炼,不再纠缠于儿女私情的小情小调,而是感受时代的变迁,岁月易逝,对生养她的那片土地,那条江更加热爱;对流淌在生命中的那支族人的血脉,不停地探寻。面对田氏家谱,面对一代代血脉流传,她发出追问:历史在急速地推进,也许每一个灵魂都只是来尘世一次,是慌不择路地来,还是顺从生命密码的规则排序而来,还是完全顺从上帝的安排跌落尘世。那么,我是如何归顺到这个小山村的家庭里,成了这个庞大的族系里一抹小小的生命符号?

田丽芳总是以饱含深情的眼光去看家乡的山水,那石头,树木,泉水,便有了体温,有了气息,能与人交流。此时,她才发现,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多么的美丽,让人多么着迷。

船靠岸而行,我借机细心观察那些长在峡中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石头,它们静静地躺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已经不知有多少年了,几乎每一块石头都透着千年江水浸润的凝练,闪现着岁月磨砺的灵光。那些生长在江边的树木,虽然少了庭院里所长的树的挺拔,但它们老而不衰,冬天一过,清清的新绿又堆满了躯干,充满了蓬勃向上的生命激情。两岸山峰连接处有白练般的泉水涌出,如银子,如珍珠,白晃晃明朗朗一袭而下,欢快地投入乌江深沉而宽厚的怀抱。这江边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透出对嚣张尘世的缄默,它们顺其自然,但绝不迁就自然,与江风相伴,与江水同眠。 ——《感受圣洁》

时代总是前行的,特别是我们这个开放的时代,偏居一隅的县城也迎来了改天换地的契机。她与家人一样,都是改造这片土地的参与者,她还是这场变化的书写者。她一边欢呼旧貌换新颜时代,一边又为那些消失的美好事物感到惋惜。她只能努力地从记忆或典籍中,去打捞即将逝去的美好事物。谁知她沉得越深,越不能自拔,情到深处时,甚至发出叹息:“如果说成长注定要用失去换回,我宁愿永远是一位漫步乌江边的少年,听涛声呼唤,拒尘世烦扰。”

当一个人与某个事物心有灵犀,就打通万物实现了天人合一,就能自觉的以己度人,度万物,度世界;就对万事万物充满了敬畏,哪怕是弱小的生命,或一砂一水,哪怕是飘扬在空气里的尘埃,都会满怀慈悲,因为,在她的眼里,万物有灵。于是,对于家乡的古树,渡口,古镇,兰草……

综上所述,这本书,记录着田丽芳的人生历程,情感蜕变,是她生命一步步走向开阔的见证。然而,也不得不说,这只是她那片疏于打理,近于荒芜的文苑里,一株营养不良的兰草,开出的一枝瘦弱的黄花。而今,田丽芳已从实职岗位退了下来。我相信,随着她精心地打理,再施以丰富人生感悟的养料,她的文苑,将会花繁叶茂,成为地域文学的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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