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如蜜蜂

作者:任军民

中秋节前夕的夜晚,月色总带着几分清透的凉意,洒在老屋的青瓦上,也洒在院角那排整齐的蜂桶上。每年这个时候,便是家里最热闹也最香甜的日子——父亲要带着帮手们割蜜了。

吃过晚饭,屋外传来几声狗叫。父亲的帮手陆续到了,都是寨子上的熟人。大家围着蜂桶指指点点、有说有笑,大致的意思是说父亲今年的蜂蜜收成一定可观。父亲先用艾草熏了熏,嗡嗡的蜂鸣声渐渐轻了,帮手们才小心地掀开桶盖。金黄的蜂脾露出来,像一块块凝固的阳光,上面爬满了细小的蜜蜂,它们还在执着地守护着辛苦酿成的蜜。割蜜的刀锋轻巧划过蜂巢,蜜汁如金,缓缓流淌。“慢着点割,留几片在里面,别把蜂王弄跑了。”父亲一边叮嘱,一边将割下的蜂脾小心地放进竹筐里,蜜汁顺着筐缝往下滴,偶尔也有几滴掉落在地上,很快引来几只蜜蜂飞过来吸蜜。

母亲则在一旁默默忙碌,煮水、备罐、整理滤网。她将蜂脾放进纱布里,轻轻挤压,金黄的蜂蜜顺着纱布的缝隙缓缓流出,滴进下面的瓷盆里。我蹲在一旁帮忙递罐子,母亲忽然将一小块晶莹的蜂蜡塞到我手里,“刚取出来的,还热乎,你小时候最爱吃。”母亲这一举动让我感受到了比蜂蜡更甜的深情。

看着一“饼饼”蜜糖被小心翼翼取下,过滤、沉淀、装罐,我知道那一罐罐金黄,是山野的馈赠,更是父母用汗水与岁月酿成的爱。父亲一边将蜂蜜装罐,一边用眼神朝着装好的蜂蜜罐对我说:“拿去卖了,帮崽崽些买几本书、买点好吃好穿的……”母亲担心我卖不出去,便在一旁叮嘱:“自家养的蜂,没费多少本钱,便宜点也行。”她说话时,眼神温和,像极了蜂箱旁那缕静静流淌的月光。

转眼几桶蜂蜜割完了,父亲的帮手们每人喝了一碗蜂蜜水后各自回家。月光下,父母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他们还在院子里收拾着工具,嘴里时不时说着话,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淌进我的心里。我坐回车厢里,喉咙一阵阵哽咽,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双眼模糊。父亲今年已经七十九岁了,背比去年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可他还是坚持要去后山背蜜蜂。我劝过他无数次,说家里不缺这点钱,几十岁了,让他别去冒险,可他每次都摆摆手,“那些路子我熟悉得很,闲着也是闲着,这些‘天虫’是我家的福气,我得把它们都背回来。”

父亲虽年近八旬,但身体硬朗。每年春夏之交,山风微润,花木初茂的时候,他微驼的背脊上总要扛着几只空蜂桶,独自一人穿行在荆棘丛生的山径上。他的目的地是后山密林深处那些隐蔽的岩龛——那是他为野蜂精心挑选的“新家”。我知道,父亲是去赴一场与大自然的约定,去迎接那些即将迁徙而来的“山野精灵”。

清晨的山林,雾气缭绕,露水如泪珠般挂在草叶尖上,轻轻一碰,便滚落下来。父亲的白发被露水打湿,水珠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凉意渗入肌肤,他却浑不在意。藤蔓牵扯着他的裤脚,荆棘划破他的衣袖,他只是轻轻拨开,继续前行。他走得熟稔,轻轻迈过每一块凸起的岩石、缓缓攀过每一处转折的山坳。他来到岩壁前,将蜂桶稳稳地安放在岩龛中,用石块垫平,用藤条固定,再在桶口撒上一点蜂蜜,作为“请柬”,静候蜂群的到来。

安置好蜂桶后,父亲并不急于离开,他就在附近的庄稼地里干些零活——翻土、除草、采摘。可他的心,却始终牵挂着那几只空桶。他一边劳作,一边不时抬头望向岩壁,耳朵也竖得格外灵敏,仿佛能听见远处蜂群振翅的微响。从中午到下午,他总要往返几趟,悄悄靠近蜂桶,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若听见那熟悉的“嗡嗡”声,他便会咧开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来了,来了!这群蜂有眼力,认得我家的桶!”

若遇上好“运气”,一天可能迎来一两群野蜂“归巢”。父亲从不急于惊扰它们,他总要等到夜幕低垂,所有蜜蜂都归巢安歇,才轻轻取下蜂桶,用旧床单仔细裹好,背在肩上,踏着月色归家。山路崎岖,他走得缓慢而稳重,生怕惊动了桶中安睡的蜂群。母亲总在院门口踮着脚等,直到看见父亲那佝偻的身影,背着沉甸甸的蜂桶,从房屋后的小路缓缓出现,才快步迎上去,伸手托住桶底,轻声嗔怪:“慢点,慢慢的,别摔着了。”她的话语里带着责备,眼里却满是疼惜与欣慰。那些蜂桶,裹着山间的雾气与野性,被父母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房前屋后,像安置一个个远道归来的孩子。

蜂桶错落有序地排列在院角、屋檐下、菜园旁,嗡嗡的蜂鸣声在院中回荡,成了这个家最勤劳的背景音。每逢周末我回家,父亲总要指着那一排排蜂桶,眼中闪着光对我说:“上个星期又得了几桶好蜂,每桶都有好几碗,飞得很热闹……”他语气里满是骄傲,仿佛不是在炫耀蜂蜜,而是在展示他与自然博弈、与岁月抗争的勋章。

我知道,那一桶桶蜂的到来,是他在悬崖峭壁间攀爬、在荆棘丛中穿行、在晨雾未散时出发的成果,是他起早贪黑跋山涉水才将这些“山野精灵”请回家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母亲的“辛苦”,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幸福的寄托。他们用劳动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用付出感受被需要的温暖。对他们而言,能为子女做点事,就是最大的满足。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忙到后半夜才装完蜂蜜。母亲数了数罐子,笑着说:“今年收成好,一共六十多斤。”父亲坐在一旁,脸上满是欣慰,“这些蜜都是好东西,正宗得很,你拿去卖的时候,跟人家说清楚,要是觉得贵,便宜点也没关系,只要人家吃得放心。”

我接过沉甸甸的蜜罐,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汽车后备厢。那一刻,我仿佛觉得,我装进去的不只是蜂蜜,更是父母不愿停下、始终为子女操劳的心。五十多年了,我从一个懵懂的孩子长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成家立业,衣食无忧,可父母却始终把我当成孩子,处处为我着想。他们就像院子里的蜜蜂,一辈子辛勤劳作,采百花,酿甜蜜,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春天,他们忙着背蜜蜂、安蜂桶;夏天,他们顶着烈日,割来茅草为蜂桶遮阴、举着竹丫追赶“入侵”的马蜂;秋天,他们熬夜割蜜、过滤、装罐;冬天,他们又要担心蜜蜂会受冻,用棉布将蜂桶包裹起来。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从未停歇。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罗隐的这句诗,我从小就会背,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读懂了其中的含义。父母就像那群蜜蜂,一辈子辛苦操劳,不为自己,只为把最甜的“蜜”留给孩子。他们的爱,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藏在每一块蜂蜡里,每一滴蜂蜜里,每一句叮嘱里,平淡而真挚,温暖而绵长。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车轮碾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时。我从后视镜里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夜色中。后备厢里的蜂蜜,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我仿佛又看见父亲在山间跋涉的身影,看见母亲在院中忙碌的影子。

我知道,当又一个春天来临,父亲依旧会扛着蜂桶上山,母亲依旧会在院门口等待。而我,也会在某个周末,驱车回家,坐在院中,听蜂鸣,品蜜甜,陪他们,看夕阳西下,看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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