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因为工作的缘故,在教学中对写作本身的琢磨多起来,这几天集中看了一些散文作品,想要在其中找些散文写作的范例介绍给学生。最近,有两篇散文作品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生出推介给学生阅读学习的冲动。这两篇散文分别是重庆诗人张远伦的《两斤半》和新疆诗人张映姝的《鸟鸣里的芬芳》,作者主要和重要的写作来自诗歌,这两篇散文都来自于对文学刊物《天涯》。
张远伦在《两斤半》中回忆了他儿时的伙伴灰二。灰二是一只狗,人到中年的作者站在当下,隔着时间的河流,回望灰二。就像在此岸遥望彼岸,文字温暖而充满感伤。
起始时,作者对灰二使用的人称代词是“它”,但随后在行文中罕见地变为了“她”——灰二是一只母狗。作者说着“我是傻瓜”,试图证明灰二晚于他出生时,似乎是不自觉地将叙述语言中对灰二的指称变为“她”。情感可以不来自于语言的陈述,还可以来自遣词造句的微妙变化,在“我”的情感深处,“她”已是我认定的亲人。
我们都知道,人可以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而动物的情感往往只能用行为来体现。《动物的精神生活》一书的作者彼得·渥雷本通过长期观察家养动物与野生动物,发现它们与人类有相似的情感,许多动物与人类有着天然的共同之处。
《两斤半》中,作者自称“我是傻瓜,别看我会写诗”“语言能力几乎为零”,“我在村里亲人们的眼里,是个内向、沉默、笨拙的傻瓜。”除了不讨人喜欢,还“不讨狗喜欢”,唯独在灰二这里,它“从来没有哂笑过我。”
文中,祖母的最后时光里表达困难,但是“她眼里时常有异样的光泽,定是内心的语言触摸用瞳孔里的光芒说出来。我会和她的光芒交流。我的眼睛也会说话。”祖母、“我”与灰二不用说话,同样拥有了默契、和谐、包容的生活。
人与其他物种之间的情感交流,并不比人与人之间更难以达成。在经过很多年以后,作者终于悟到狗的微笑是“神性”的:“只有当我们都把丑陋和恶俗看了个遍,我们才会知道:干净的善,是‘神性’的。”
作者将“灰二的一生”当做“人的一生”来叙述,成年之后的他为曾经无力保护疯癫的灰二而忏悔,他将灰二的死亡画面描绘得如此宁静和圣洁。灰二生命最后的镜头像是被作者刻意安装了滤光镜:“三天后,我在距离我家三里地外的草场沟找到她。她躺在废弃的水井旁边,浑身被溢出的泉水洗得干干净净,毛发柔顺,神情安详。她嘴里再也没有牵线一般滴落的血水。”读来令人潸然泪下。“两斤半”是灰二女儿的名字,作者选择此作为散文的题目而非“灰二”,我想这寄寓着作者最深的缅怀与希望。
《天涯》编辑在小辑的推荐语中有这样的话:“作家们发现了动物们‘动物性’之外的动人品行。”通过散文《两斤半》,我想告诉学生,写动物要把姿态放低,心灵放高。不要以自我作为观照的中心,要将自己融入自然之中。
《鸟鸣里的芬芳》是另一个自然书写的样本。
我们曾经邀请张映姝老师来到学校指导学生的文学写作,在交流中,张老师讲述了其创作“植物诗”的缘起,谈到了“自然文学”,并着重介绍了对“土地伦理”的理解。在《鸟鸣里的芬芳》一文中,不难看出其写作的基本思路便是来自“自然文学”。其兴起于20世纪下半叶的自然文学摒弃人类中心主义,强调人与自然的平等地位,呼唤人们关爱土地,并从荒野中寻求精神价值。自然文学积极探索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对自然的动人书写,展示自然与心灵的风景,重述现代人逐渐远离的土地故事。
作者通过漫步住所附近“蓝天森林花苑”,生动地讲述了其所生活地域的动物与植物的生存状貌。每一次漫步都是一次造访。这种日常漫步便是作者亲近自然的方式。漫步已成为作者的日常性行为,因此我们能够在文章中读到作者对乌鸫的习性、野郁金香品种等等细致入微的讲述。作者担心着一号鸟巢乌鸫主人的安危,为珍贵的新疆郁金香被随意采摘而痛心:“新疆郁金香已经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保护级别为濒危,这个信息估计没多少人知道。如果知道了,就不会摘花了吧。”作者不是单纯地将动植物作为审美的对象,而是怀着了解与自己共处同一生存空间的物种的兴趣,去求取它们的知识。这是自然文学理念写作在此文中的体现。这也是自然文学的要义,当我们对与我们同处世界的其他物种了解越多,就越能产生共情。人类原本来自于自然,经过漫长时间的变迁发展,已经形成了极为成熟的生存机制,这一生存机制显示出与自然的对抗和控制,人类成为世界的中心。自然文学要对人类中心主义祛魅,要把人类重新拉回自然之中。
作者对自然观察极为细致,其描述不厌其烦,可以说是一份自然生态笔记。“鸟鸣”诉诸听觉,关乎动物;“芬芳”诉诸嗅觉,关乎植物。这虽然是作者对漫步一方自然空间的动植物的记录,但是其鲜明的地域性,以及洋溢出的对新疆自然的热爱让人动容。地域性是自然文学另一个重要维度。
将散文《鸟鸣里的芬芳》推荐给学生,主要是想告诉他们,如果想要超越自己之前的写作,不妨放下笔,去做更深入的阅读和思考,而不是一味地在遣词造句的精美上苦思冥想,这将有助于我们拓展思维,从而更好地观察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通过现象找到本质,“本质”的坚硬可以帮助我们去找到写作的突破口。
这两篇较长的单篇散文,已经不是为人们所熟悉的传统抒情散文。作家毕飞宇曾这样谈他对散文的阅读倾向,他说所谓名家的散文他不看,过于抒情的散文他不看,喜爱看的是那些富含文化与思想的散文,即充满着自信、理性、有逻辑、有知识梳理,当然也有情感的散文,他在《牙齿是检验真理的第二标准》中说:“是不是还需要每天让自己沉浸在那样的情感里,对我来讲,真的是不重要,我只要情感不枯竭,无论是作为一个读者,还是一个写作者,就可以了。”
阅读决定写作的上限。文学阅读可以帮助我们形成良好的文学趣味,除了经典作品的阅读,还可以阅读当下优秀的作品,此外还需储备一定的文学史知识,要了解作为创作者的“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作为一名从事文学教育的教师,我想,这样的案例分析也许有助于青年写作者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