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堕坪》（吴金伟中篇小说集《飘风终朝》）感动我的是那一抹乡村谢幕前的温暖。

小说写得很细，有些地方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作为从乡村出来的人，又对这些细节感觉那么亲切。刷过桐油的木板房，贴有天地国亲师和诸神位的香火，宽大的堂屋，架有长块木地板的满楼屋，山、水、树、小路、稻田、学校，朴素而又亲和的村民，这些，在《堕坪》这部小说中都有工笔似的描写。

但作者所写的乡村，是极度缩小版的。他将笔墨只着落在堕坪村晏家组这个改革开放后城镇化步伐加快的时代背景下最后的乡村模板上，具体写到的人也就五个：“我”、父亲、四婶母女、谌老师。堕坪村留守的另一个因不在一个组，只是父亲谈话时的一次提及。离开村庄的同伴曾庆东，老村长，都是从“我”这个乡村唯一的小学生在对以前生活回忆时的文字中提到的。他们的出场，仿佛只是为了与还在乡村坚守的这几个村民进行对比。

小说从父亲吸着旱烟，注视着坎下四婶家那栋三间受风雨剥蚀，木板间裂开了缝的老木屋开始。拉开了村庄三个家庭五口人之间相互关怀，抱团取暖的故事：父亲为四婶家的木房刷桐油，为四婶耕田犁地，“我”为四婶照看还不会走路的杨妹妹。四婶几乎包揽了两个家庭缝缝补补的活儿，也帮着父亲教导“我”。事实上，“我”从四婶那儿获得的也是慈母般的温暖。二十几岁的，从乡村出发师范学校毕业后又回到乡村的谌老师，当学生一批一批随外迁的人员流失后，仍然坚守岗位，固执地留下来教授“我”这个村里唯一的小学生。当政府干部一次又一次劝他到乡里任教，劝“我”到乡里就读，谌老师仍然固执地坚守，“我”也未曾想到过离开。后来一纸文件停了谌老师的职后他仍不为所动，“迂腐”到了为了“我”一个学生，宁愿与父亲和四婶一道，学做农事，自给自足。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政府给他的工资在这个能自产粮食和蔬菜的山旮旯其实没有多大用处。我和父亲为什么要坚守，四叔都外出了四婶母女为什么要坚守，小说中没提及。但读者可以从中猜测出个八九不离十，除了不适应，更多的是割舍不下这个留下太多情感的地方吧？从作者对在学校与同伴们学习生活的描述，山塘里凫水，沟里捉螃蟹，村民们在地里劳作，在银杏树下乘凉等村里生活场面的描写，老村长曾号召大家不要外出结果自己却离开了等细节可以看出。而谌老师留守的理由是：他这个村庄的孤儿，能够顺利长大，求学然后学成归来，全靠了山村父老的接济和关爱，所以他要“回报山乡”。可当他学成归来，乡亲们正一批一批地外迁，为了心中的誓言，为了最初的“理想”，他选择了坚守，但这份坚守却显得有些沉重，也许，村庄的父老曾经接济他，并没有想到过要他的回报，可谌老师却被这个良心债背负了太多……

按照俗常的小说走向，在“我”父子俩与四婶母女亲人般的相互关怀下，父亲与四婶间应当发生点什么。但，自始至终，小说只是停留在生活互助这一乡村伦理的层面，以前曾有村民说父亲喜欢四婶，那只是四婶嫁进四叔家第一次迈过四叔家堂屋门槛时不小心差点摔了一跤，旁边的父亲顺势扶了四婶一把，仅此而已。五个人的乡村，他们仍然坚守着互帮互助的乡村伦理，坚守着做人的道德底线。当“我”一次纯属是出于对老村长“言而无信”的报复，拿了村长家房后的青杠柴到四婶家，父亲和谌老师发现后严厉地批评了“我”：村庄的一草一木，不属于自己的分毫莫取。在父亲、四婶、谌老师合伙耕种水稻丰收后，原商定好的稻谷平分时，四婶与父亲却发生了争执，先是四婶将自己的稻谷悄悄分了些给父亲，后来父亲又从自己家的谷堆里分了些给四婶。而谌老师，“我”几次带口信让他来家分谷子，却一直没有来，后直到将谌老师的稻谷与“我”家的和在一起，隔一段时间就打了米给他送去。谌老师积攒下来的工资，后来用来给生病的父亲买药，为村庄的五口人买衣服、对联、鞭炮等过年用品。当父亲在大年三十离开人世，也是穿着谌老师送的那件炭黑色羽绒服下葬的。小说结尾处四婶决定让我外出求学，劝谌老师去乡里任教，而谌老师去乡里转了一圈后又回到村里，向刚刚签了离婚协议的四婶求婚，遭到四婶的断然拒绝，这些交代，让谢幕前的乡村关爱和伦理得到了升华。

“我”这个村庄唯一的小学生，除了见证父亲、四婶和谌老师这几个成人之间的互帮互助，见证着杨妹妹从嗷嗷待哺到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也在见证着乡村的渐渐远去。从谌老师那儿学到了一些知识后，便用村里的山来进行验证：这座山比那座山高几分之几；村里那些古老的石碑上写的二十几年、十几年、几年前也应当是“光绪”，也就是谌老师推算的一九零几年；村口那棵以前村民在树下乘凉“我们”爬上去玩耍的大银杏树在渐渐老去，在“我”几次试图浇水进行挽救后仍不可避免地悄然死去。“村庄在还没找到来历时就已经远去”（张贤春语），在滚滚的历史洪流中，所有的生命都如蝼蚁一般卑微。

在这个谢幕前的村庄，在《堕坪》这部小说中，我读出了乡间如太阳落山前涂抹在天边的那一片橘黄色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