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是中国当代具备深厚文化底蕴的散文大家,她曲折坎坷而又多姿多彩的独特人生经历对她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1981年问世的《干校六记》延续了她一贯的写作风格,在“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缠绵悱恻,句句真话”的超然中不失女性作家特有的细腻与朴质。在淡泊平实的叙述中,杨绛完成了对自己1969年11月到1972年3月干校生活的记忆书写。全书共包含六篇散文,主要叙写“我”在干校生活的六个侧面,每一篇散文有各自不同的侧重点:写离别场景的《下放记别》;参加挖井劳动体会干校合群感的《凿井记劳》;写在艰难环境中看守菜园等小事的《学圃记闲》;描写“我”与“小趋”之间情谊的《小趋记情》;写“我”为了和钟书相聚在风雪中三次冒险摸索的《冒险记幸》;听信传言生了妄想之心结果发觉不过是误传而不免自惭、经历了希望又失望的《误传记妄》。20世纪80年代正是伤痕文学余温尚炽,反思文学崭露头角的年代。在这一背景下,杨绛的《干校六记》有其鲜明的独特性。它与巴金《随想录》那种悲剧英雄式的忏悔反思与自我拷问不同,也与《绿化树》《天云山传奇》等具有鲜明男性中心意识的文本大相径庭,它的幽默克制的风格使它在同时期散文中自成一格。
⒈幽默与克制:理性与感性的动态平衡
《干校六记》由六篇散文构成,分别记叙了作者在乡间劳动生活的六个侧面。作品并未选择激烈的冲突或宏大的场面,而是聚焦于日常琐事,其独特的艺术魅力,首先体现在幽默与克制的完美融合上。
苦难中的乐观精神:早在20世纪40年代,李健吾就指出了杨绛《弄真成假》的喜剧精神。在《干校六记》中,杨绛更是将这种“以喜写悲”的艺术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她笔下的许多情景,既是喜剧的,更是悲剧的——是人的基本尊严与自由受到压抑时的悲剧。在此意义上,作者的平静与不露声色,蕴含着一种勘破世事荒诞后的轻蔑与超越,“悲喜的难分难辨凸显的是世态的荒诞不经。”
《干校六记》充满着自然冲淡的幽默风格。这个文本的幽默感表达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调侃自我,一种是调侃对立面。文中多处可以看到作者对自己的调侃。在《下放记别》中,钱钟书要去干校,作者为他置备行装,“我补了一条裤子,坐处像个布满经线纬线的地球仪……默存倒很欣赏,说好极了”。这种“好极了”的态度把要下放干校面临的艰苦的处境与困难用幽默感来化解,表现出一种面对苦难的淡定超然的态度。当作者见到久别的钱钟书“又黑又瘦,简直换了个样儿”,却又说“奇怪的是我还一见就认识”。这夸张中的幽默感,既是夫妻间的情趣,也是对苦难的消解。另一个方式是对对立面的调侃。“有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小‘师傅’嘀咕说……‘坐冷板凳’也是一项苦功夫。”小师傅是来炼“我们”的人,是高高在上的,但是“我”调侃他“炼人比炼钢费事”,这种幽默为我们呈现出作者乐观坚定的心态。
杨绛继承了五四时期周作人、林语堂等一代人所开创的幽默文风,把庸俗的常事雅化。在《学圃记闲》中,作者写到“我”和阿香建厕所、编门帘,门帘被偷后互相充当门帘的场景,还有一起贮粪造肥的故事。在《下放记别》中,作者写何其芳拿还有一块肥皂的漱口杯去盛红烧鱼;写钱钟书在干校看病却因变化很大连黄大夫都没认出来的经历。在《小趋记情》中把拉撒与狗的吃食联系起来……作者把干校生活中发生的俗事幽默化,再将何其芳吃鱼、钱钟书烧水、杨绛种萝卜、钱钟书看病等事置于干校生活中,幽默之中透露出杨绛心灵上的悲痛,让人读来可笑,思之辛酸。
此外,杨绛的幽默还在于她抓住富有特征的细节进行情趣化的描写。如在《小趋记情》中,作者在开头写道“小趋”名字的由来,让人忍俊不禁。在谈到猪狗嗜粪方面的不同时,作者写道:“不过猪不如狗有礼让,只顾贪嘴……对它们还有养育之恩呢。”“礼让”“养育之恩”等词被作者安在猪、狗的身上,这种反差令人不禁莞尔。周国平说:“幽默是受伤的心灵发出的健康、机智、宽容的微笑。”杨绛借由日常生活中的趣事把沉重的干校生活拨开,乐观而又充满悲剧意味的幽默贯穿全篇,化解了人生的苦涩,彰显了作者幽默的人生态度与为人处世的智者心态。
克制的艺术表达:“神圣伟大的悲哀不一定有一摊血一把眼泪,一个聪明作家写人类痛苦或许是用微笑表现的。”杨绛在《干校六记》中的表达是非常克制的,叙述非常客观简洁。文中提及三位逝者:女婿得一、一位不知名的学者和一位观影时猝死的老者。写到女婿得一的离世,只有寥寥数语:“上次送默存走……得一已于一月前自杀去世。”对于得一的表述,作者的叙述态度平和克制得近乎冷漠,而没有直接表现出一种大悲大痛。杨绛还写到了干校中自杀的一个人,写到这个人死了,埋下去的时候连棺材都没有,所以叫默存以后走路别踩着他,而没有去正面地去写他为什么自杀。包括写观看教育电影时猝死的年长者,虽着墨不多,一带而过。但都展示了知识分子在特殊年代的生活群像。叶廷芳说:“杨绛很了不起。干校那些对我们惊心动魄的事情,她在《干校六记》里只字不提!”
杨绛在《走到人生边上》中写道:“人受锻炼,受锻炼的是灵魂,肉体不过是中介,锻炼的成绩,只留在灵魂上。”这种将人生苦难视为灵魂淬炼过程的深刻洞见,正是她笔下那份惊人克制的根源。在《下放记别》中,三次离别场景的描写亦体现了这种克制。送别钱钟书时的“遥遥相望”,送别俞平伯夫妇时的“心中不忍,抽身先退”,以及被女儿阿圆送别时的“合上眼,让眼泪流进鼻子”,寥寥几笔,胜过千言万语。作者克制了消极叙述,隐匿了悲伤的情感,而这种笔墨上的平和节制,却更能让我们体会到作者对人生的彻悟与达观,达到了举重若轻的艺术境界。她在晚年所作的《我们仨》中说:“我们仨失散了,家就没有了。”“剩下的这个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我只能把我们一同生活的岁月,重温一遍,和他们再聚聚”。可以说,杨绛的情感节制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温柔的理性”——她把爱藏在克制中,把痛转化为温度。
⒉多维复杂的叙述视角
杨绛在《干校六记》中采用了旁观者视角、女性视角、知识分子视角等多个视角。从多个层面向我们展示了她在干校的生活。
女性视角:“家庭是透视伦理文化传统的窗口。‘男主外,女主内’是社会运行中两性分工的法则。在封建文化意识形态历史悠久的中国,对女性家庭身份的限定尤为严格。”在《干校六记》中,杨绛向读者展现了一个坚强、智慧且充满温情的女性形象。
无论是为丈夫缝补衣物、捆扎行李时的手足无措,还是对他生活起居的无尽担忧,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描绘,生动地展现了夫妻间的深情与女性的坚韧。在《下放记别》中,钱钟书先行出发,作者为他置备行装,捆扎行李时“至少还欠一只手,只好用牙齿帮忙。”离别的时候二人“情意绵绵、无限伤感”,丈夫远行后,她时时挂念,“只愁他跌落水塘”……这些细节,无不体现出一位妻子对丈夫深沉的爱与牵挂。在作者的笔下,常常是“我”在为默存操心,甚至“天色已经昏黑,我怕默存近视眼看不清路——他向来不会认路——干脆直把他送回宿舍。”这个总是我送他的细节,就表现出了杨绛对钱钟书的关爱。“《干校六记》以家为视角,以干校生活中的凡人小事为素材,以女性独有的细腻柔情贯穿始终,体现了其作为女性作家独特的韵致风格。”作者用女性视角对日常生活细节亲切而细微的描述,充满了女性气质。
知识分子视角:在《干校六记》的叙述中,杨绛始终站在自由知识分子的立场上去看待干校的日常生活。在经历了一番改造之后,“我”仍然是那个有思考能力的、能够去思索农民生活境遇的、具有独立思想意识的知识分子。杨绛描写的是她自己的遭遇,亦反映出知识分子群体的共存处境,表现出知识分子不屈不挠的人格。
杨绛用知识分子视角写出了日常生活中的点滴琐事。在《学圃记闲》中,作者描述了老大娘捡疙瘩菜的场景,在明知老大娘“尽把大的往自己篮里拣”的情况下,作者等她捡完用两把小疙瘩菜换回了篮子中的大疙瘩菜。等老大娘“很满意地回去了”,“我”却心上抱歉,是因为作者没有把自己与身为农民的老大娘等视,作者为自己身为知识分子心知肚明却又故意不挑明的精神优越感而感到歉疚。杨绛的知识分子视角在《干校六记》中贯穿全书,在《误传记妄》中,经历了希望又失望的杨绛问钱钟书:“你悔不悔当初留下不走?”钱钟书很爽快地说:“时光倒流,我还是照老样。”他们有一种对自我身份的坚守,对自我知识分子边缘身份不与意识形态的错误同流合污的知识分子身份的坚守。
旁观者视角:杨绛有着东方式的人生智慧,她用超脱的眼光来看待人生的一切。在《干校六记》中她常常刻意拉开与书中“我”的距离,把自己置于旁观者的位置上,采用了迥异于他人的远距离视角来客观叙事。即使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件,她也时不时让自己从叙说的序列中跳脱出来,刻意拉开与书中“我”的距离而“冷眼旁观”,站在一定距离之外平淡隐忍叙述,使关注的视角投放在自我之上,从而使她能超越个人遭遇,审视环境的荒诞,从而守护内心的坚强。例如,对女婿得一自杀的叙述,作者仿佛一个局外人,冷静地陈述事实。这种怨而不怒、不动声色的讲述,反而更能揭示出环境对人的摧残,也体现了杨绛的超脱。这种叙事策略,本质上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保护,是作者在无法改变外部环境时,选择守护内心秩序的方式。正如她在《将饮茶·隐身衣》中所言:“世态人情,比清风明月更饶有滋味;可作书读,可当戏看。书上的描摹,戏里的扮演,即使栩栩如生,究竟只是文艺作品;人情世态,都是天真自然的流露,往往超出情理之外,新奇得令人震惊,令人骇怪,给人以更深刻的效益,更奇妙的娱乐。”[10]将“世态人情”当“书”读、当“戏”看,这正是她独特的“看”的人生智慧。而杨绛的这种“看”的人生智慧也是杨绛区别于巴金、陈白尘等人的“另类”之处。
⒊风格成因:个人修为与文化底蕴
杨绛作品中体现出的“怨而不怒、哀而不伤”风格,是其个人修为、家庭教育、文化背景与人生阅历等先后天个人与政治文化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开放和睦的家庭环境:杨绛创作风格的形成,首先得益于其良好的家庭教育。她出身于开明的诗礼之家,从小在和睦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父亲杨荫杭性格刚毅,从小教育子女要独立、有志气,母亲唐须荌是一个温婉贤惠而有知识的中国传统女性,家族中的其他成员(如姑母杨荫榆等)也是成就斐然。这种和睦、平等的家庭氛围,为她注入了独立、坚韧的精神底色。根据《杨绛生平大事记》与《将饮茶》中的记载,杨绛出生于北京,祖籍却在江苏无锡,幼年时父亲因为工作调动南北迁徙,所以杨绛从小便受到了南北方文化的熏陶。在杨绛20岁之前,杨绛主要在苏州生活,江南文化对杨绛的影响很大,婚后与钱钟书的相濡以沫,更为她的文学创作提供了最稳固的情感支持与灵感源泉。家庭的文化氛围、父母的悉心教育、地域的文化积淀对杨绛创作风格的形成起着重要作用。
中西文化的双重滋养:西方文化对杨绛创作风格的形成也发挥了独特作用。杨绛出身于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受到的东方文化尤其是江南文化的熏陶,是杨绛血脉中流淌的灵气。她的父亲、姑母都曾留学美国,她自己从小学的时候就接触了外国语言,而青年时期与丈夫钱钟书一起留学英法的经历又更清晰地使她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冲击,在她身上亦有一种庄子式的在苦难中的乐观与豁达,纵观杨绛先生的散文创作,时不时可以发现文章中夹杂的黑色幽默。
复杂坎坷的人生经历:最重要的是,漫长而坎坷的人生阅历最终淬炼了杨绛的创作风格。动荡时期严峻的生存环境对杨绛的创作产生了极大影响,复杂的人生经历为杨绛的写作提供了独特的个人体验与背景。在杨绛的回忆性散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在历经沧桑遭受巨大悲痛后的心灵感受。在抗战时期,杨绛饱尝了战乱之苦,她在沦陷区的上海由于刚回国通货膨胀而经济拮据,为了贴补家用,她还做过补习家教,当过小学代课老师。在1980年杨绛开始动手写十年前的干校回忆时,数十年磨炼凝结的人生智慧与生存哲学使杨绛穿着“隐身衣”站在一定距离之外去书写干校生活中发生的琐事,在饱经风霜之后,杨绛愈来愈超然豁达。《干校六记》看似平淡如水、诙谐幽默,其实大巧若拙、不动声色。杨绛的“怨而不怒”并不只是体现在《干校六记》中,而是贯穿于她的整个散文创作过程,是她独特人生经历所形成的创作风格。无论是写对丈夫女儿思念之情的《我们仨》,还是探讨人生价值与灵魂去向的《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杨绛都表现出一种淡然的安宁。
因此,良好的家庭教育、地域文化的积淀、中西方文化的影响以及动荡时期严峻的生存环境等个人与政治文化因素都对杨绛“怨而不怒”创作风格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它们共同构筑起杨绛独特的创作风格。
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杨绛身上有一种“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中国传统君子式人格,始终坚守着对文化人格的坚持与对社会人生的信心。经历人生波折后,她在《干校六记》中以闲适从容的笔调回望干校生活,展现出超然旷达的人生态度。《干校六记》不仅是新时期与女性散文的代表,亦是老年知识分子写作的典范,作品的魅力不仅源于其幽默的叙述、节制的表达,更在于其深邃的思想力量。在杨绛笔下,作家人格与作品风格高度统一,可谓文如其人。杨绛将“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美学原则内化为生命哲学,通过幽默与节制的巧妙融合,实现了对苦难的消解与超越。她以智者的幽默调侃自我、戏谑荒诞,守护着内心的尊严;又以温柔的理性淡化悲情、克制流露,抵御着时代的严酷。这种“怨而不怒”的姿态并非懦弱,而是勘破世事后的坚韧与通达,这正是杨绛作品能够穿越岁月、持续打动人心的力量所在。从《干校六记》到《走到人生边上》,杨绛以“写自己”的方式,完成了知识女性的精神自传。她的生命姿态,是理智与温情的共振,亦是孤独与超然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