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的许多作品如《伊豆的舞女》《雪国》《千只鹤》和《古都》，都很有名。比较而言，最让我印象深的，还是他的中篇小说《古都》。

川端康成是亚洲第三位，日本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这样评价他：“川端康成极为欣赏纤细的美，喜爱用那种笔端常带悲哀，兼具象征性的语言来表现自然界的生命和人的宿命。”这样的评价我以为尤其适用于《古都》。

《古都》写的是一个叫千重子的弃婴和她的孪生姐妹苗子的人生际遇。千重子在一个殷实的家庭中长大， 备受养父母的宠爱，过着在外人看来无忧无虑、幸福美好的生活。但自懂事时起，千重子对自己的身世就像一个魔咒一样印在心头，始终不能释怀。她因此郁郁寡欢，特别敏感。大自然中一些特别不惹眼的东西让她久久凝视，浮想联翩。

小说开头这样写道：“千重子发现老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开了花。”这两株紫花地丁是寄生在院落里一棵老枫树上的两个小洞里。彼此相距约莫一尺。“妙龄的千重子不免想道：上边和下边的紫花地丁彼此会不会相见，会不会相识呢？”千重子每年总是最先注意到两株小花开了，“不时被树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打动，或者勾起孤单的伤感情绪。”

在这样的流年中，千重子反复询问养父母自己是怎样来到他们身边的，回答是在樱花树下抢来的。但千重子却分明感到是被父母遗弃在养父母的店铺前，格子窗下的。

虽然从小被养父母视为掌上明珠，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千重子并不觉得幸福。当与她一起长大，两小无猜的男孩真一说喜欢看她幸福的样子时，她说：“真一，我是个被遗弃的孩子，我幸福吗？”

她爱养父母，因为爱他们，所以对他们言听计从，乃至终身大事，也任由养父母做主。因为自己是个弃儿，所以千重子特别懂知足，她始终穿着素净的衣服，不刻意打扮自己。

一个偶然的机会，千重子遇见了自己的孪生姐姐（或妹妹）。得知自己是双胞胎。得知孪生姐姐（或妹妹）一直在寻找她。进而得知父母在她出生不久就去世了。大概的情况是生下她们姐妹不久，母亲去世，然后，生活的压力逼得父亲将千重子遗弃在殷实之家门前。但可能是思念或愧疚吧，空中劳作的父亲掉落丧命。孪生姐姐（或妹妹）从此寄人篱下，常年干着辛苦的活儿。

姐妹俩相见后，一种骨肉亲情让彼此亲近温暖。千重子想法给姐姐（或妹妹）缝制一套和服，并织上图案精美的腰带。而苗子则克制着自己的想念，不断拒绝来到千重子身边，怕因此从千重子那里分出一部分的亲情和宠爱。包括深爱着千重子的优秀织工秀男在千重子那里没有收到回应，转而向苗子求婚时，苗子也不敢贸然接受这份猝不及防的爱情。她认为秀男是将自己当作千重子的“幻影”而不是苗子她本人。这种虚幻的感情她不愿接受。尽管苗子知道，也许失去了秀男的追慕，以后可能再难遇到这么好的姻缘。因为爱着自己的姐姐（或妹妹），苗子甚至想今后再不与千重子见面。

“也许幸运是短暂的，而孤单都是长久的。”川端康成借千重子之口道出这句让人沮丧而又抵达真相的话。

这就是川端康成笔下萦绕的哀愁。人世间的忧伤，大概是一种主基调吧。喜怒哀乐，除了哀愁和忧伤是一种常态，其他的情绪都是短暂的，间歇性的。

川端康成的作品因此打上哲学的思考，一种终极的关照。这是多么让人失望和丧气的结论。但让人感到温暖和陶醉的是作家笔下用一种暖色的画面来表现忧郁和伤惋。

对，美丽的哀愁。川端康成用他那支出神入化的画笔，描摹了摄人心魄的凄美画面。

《古都》的文字之美，笔法之细继续沿袭他之前的作品《雪国》《千只鹤》等。写得那么细致，刻画那么耐心，就像一个微雕大师，在有限的空间都能笔走龙蛇，气象万千。

《古都》里的人物很动人。千重子和苗子的美就不必说了，虽然两人在不同的环境里成长，体态和风貌相异，但却让人百看不厌，念念不忘。你看秀男错把苗子当千重子，当得知弄错了时，他却不以为意，反而主动接近苗子，而千重子，在真一的眼中，在秀男的眼中，那是天仙一般的美丽。而真一的哥哥龙助则是情不自禁掩饰不住对千重子的倾慕。当然，作家不仅刻画了人物的外貌，而且特别刻画了人物的内心活动。这也是作家的伟大之处，特别擅长描写内心活动。正是成功的内心活动描写，让作品中的人物有血有肉，栩栩如生。

《古都》里的地方习俗也很吸引人。作品充满日本传统文化的浓郁气息。古都的传统节日和风俗，如伐竹会、祇园节、“大字”篝火、香兰盆节、时代节等等，在作家笔下是那么摇曳生辉，充满地域风情。这是《古都》一个亮色，让作品有了厚重感和时代感。这些习俗在工业化时代大潮裹挟下，很快就将湮没于历史尘埃，给人一种沉重的叹息。作家如此起劲地述说这些传统习俗，民族节日，是一种怀恋，还是哀叹，其中复杂的感情注入在小说中，更让人怦然心动。

读了《古都》，我不由联想到沈从文的《边城》，也许其文字之美，人物之纯，地域之偏可与《古都》媲美。仅就地域风情而言，李劼人也可以进行对比阅读；而美丽的哀愁，《古都》的人物似乎与戴望舒笔下的《雨巷》中走来的人物气息相一致。

大师的作品，总让人掩卷欲言而觉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