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听说要到我家来聚餐,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她是我妻子的舅妈,我妻子的外公家姓文,和平乡人,文家生养了四子一女,一女就是我岳母,四子便是我妻子的四个舅舅,满舅娘姓田,嫁给最小的舅舅(当地风俗,称兄弟姐妹中排行最末的为“满”,有“满了”“圆满”之意,最小的舅舅,叫“满舅”)如今我岳母那一辈的人,这么些年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已所剩无几。我笑着对她说:“您是硕果仅存的老辈人了!”不知她听懂还是没听懂,朝我乐呵呵地笑,那笑声是那种不掺半点杂质的,“含笑量”百分之百,极富感染力。我又对她说:“您老是真人,我们在您面前只能算半真半假的人。”她又仰面张嘴“哈哈”地笑起来,白净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皱纹,根本不像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妇人。
妻子对我说过,满舅娘年轻时经历过丧子之痛,精神受过重创,一度出现了精神错乱与失常的现象。我认识她时,她已五十多岁,也许是时间治愈了她的创伤,反正我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她给我的印象就是传统农村妇女最标准的形象,如果要贴标签,就是“贤惠”。但我跟她接触多了,觉得标签上写“真实”两字更贴切。
我给她倒好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递给她,她哈哈一笑,说:“我不喝你们的‘干部水’。”我一愣,瞬间明白过来,被她逗乐了,重新换了杯白开水,说:“您老真幽默!”她说:“了哪!我没得工作,不是干部,你满舅在世时天天喝这个,他死了,我连茶叶都不买了。”说完,又哈哈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个天真的孩子,又像山泉哗哗的流水声。
文家人丁兴旺,我妻子的表兄弟姐妹一大家族,每次聚餐,一张坐二十多人的大圆桌还坐不下,我这个“编外人士”,本来是沾妻子的“光”才受邀请的,但是大家都喜欢我,原因是他们家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满娘”(即“满舅娘”)喜欢我,每次聚会前,她都问:“邓有民来不来?”众人答:“来!”她便欣然与会,如果我有事不得去,她十有八九也打退堂鼓。
她之所以喜欢我,主要是,我是她的“铁粉”,或者说是最忠实的听众。她没有多少文化,但她说,她外公曾是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她极其健谈,人老了本来就喜欢回忆,唠唠叨叨讲的全是四五十年前的故事,陈谷子烂芝麻,没有人爱听,或者听腻烦了。只有我,总是笑眯眯地对着她,认真倾听她绘声绘色地讲,讲到眉飞色舞时,她会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挥舞着双手,口里模拟故事里的人物的声音,或大呼,或大笑,或大怒,或大哭,或捶胸顿足、呼天抢地、跳脚指手,总之,她已经不是讲述,简直就是说书,又像单口相声,我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也配合她的“表演”,或笑或怒,或悲或乐,或惊或喜,或忧或惧,在旁人看来,我俩有点像精神病人,但文家人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他们笑着说,让老人家高兴,比什么都好。
她不但是讲故事的人,而且是有故事的人,她讲的全是亲身经历。我常常想,她要是有文化,把这些故事写出来,一定会成为名作家。我举一个例子,她说,她那时还在和平老家,养了一只小猪仔,小猪仔长得很特别,“了哪!鼻子秃秃的,肚子大大的,过门槛时,两只前脚搭在门槛上,两条后腿努力撑起,小蹄子像跳芭蕾舞一样垫起来,垫起来,却怎么也翻不过去,那样子太逗人了!”(用今天的话讲,太呆萌了。)她不得不俯身用双手捧住小猪的肚皮,用力帮它,才让它顺利跨过门槛。如果故事讲到这里就完了,也不算好,关键是还有下文,妙就妙在这个“下文”。她接着讲,她家隔壁有个女人生娃娃,生下一男婴,长得又黑又丑,她抱起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说:“了哪!这娃儿不就是我家“老秃”嘛!”(老秃就是那只小猪仔。)主人家听了,不但不生气,孩子的爷爷还一个劲地说:“好,好!就叫老秃,叫老秃好!”从此,这孩子就叫老秃了。(这也是我地风俗,男孩儿金贵,得取个贱名才能易养成人,所以,我们那里叫黑牛、老丑、黑荞粑、老母猪的男人,多得很呢,甚至还有叫“猫叫”、“丫头”的,同村有个和我一般大的男娃叫“冬拨老鼠”,我也不知道他家大人是怎么想到的。)故事铺垫到这里已经算很好了,她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这男孩后来长大了,还是生的这样丑,嘴巴和鼻子凑在一块,跟猪一模一样。后来,老秃跟人干架,拿菜刀把人砍死了,本来要判死刑,不晓得后来怎么又改成无期徒刑,再后来坐了十多年牢,竟放出来了,还娶妻生子,现在已经六十多岁,还活得好好的,她每次回老家,老秃都亲热地喊她一声表娘。最后,她的结论是:“了哪!福在丑人面!”说完,两个巴掌一拍,仰面张嘴“哈哈”地笑起来。我发现她爱说“了哪!”——是她的口头禅,意思是在讲话之前或结束时,发的一声感叹,相当于古汉语里的“嗟夫”,现代汉语的“啊”。
这个故事让我印象深刻,层层铺垫,一波三折,完全符合写文章的手法。不过,她可不理会这些手法,她是天生的,不加任何修饰,用本地方言土语讲来,妙趣横生。她给我讲得最多的是她儿子的死,那年,她儿子已经十岁了,患先天性心脏病,放在今天不算什么,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医疗技术差,她带儿子到省城贵阳去做手术,本来很成功,儿子第二天就能在病床上活蹦乱跳了,可是第三天就不行了,抢救也没得用,她讲到这里,声音开始哽咽,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她哈哈地笑,眼里闪着泪花。她告诉我,她以前讲到这里就要大哭一场,有时在别人家讲,怕人家忌讳不吉利,她就赶快起身走了,边走边哭,也不晓得往哪里走,最后连回家的路也忘记了。
她反复说:“了哪!我家文毛真乖,在班上回回考第一,可惜死了……”我每次听到这里,脑海里就闪现出祥林嫂的形象来。不过,时间是一剂良药,抚平了人世间的一切伤痛,她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放不下执念。她每每说到文毛死后,家族的人如何欺负她,连她院坝里种的菜也被族人公然扯去了,还对她说:“你家已经绝后了,今后连房子都是我们的!”那时候的农村,没有儿子,受气受欺负是家常便饭,她还给我讲了同村一个女人因为没得儿子,硬是被族人活活勒死了,左邻右舍的人明明看见,也不敢管,也没人报案。还好,她还有两个女儿,但女儿在农村不算继承人,不过,社会在进步,观念也在改变,这些陈规陋习,如今早已没有了。
她说起自己的丈夫,也有讲不完的故事。她丈夫在世时是一个很强势的人,在单位是一把手,在家里向来说一不二。没得工作的满舅娘,本来就抱着旧的传统观念,三从四德,家庭地位不高,年轻时连买支牙膏、买块香皂都作不了主。她说,结婚不久,丈夫被抽调到玉屏县去修湘黔铁路,在工地上任营长,发了工资也不往家里寄,她实在没有办法,就走到县上去告,县上领导一听就冒火了,把她丈夫的工资直接扣下来,只留出一点生活费,其余全部交给她。第二个月,领导亲自问她,工资要不要交给她,她说:“了哪!感谢组织上对我的关心,上个月的钱还没用完哩。”领导笑了,说她太老实。
满舅娘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更是一个真实的人,她从来不掩饰自己,心口如一,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什么也都看得开了。她跟满女儿住在一起,外孙已经读高中,女儿、女婿也都孝顺,她整天乐呵呵的,身体一点毛病没有,每天帮女儿家煮饭、做卫生。她不用任何保健产品,皮肤又白又嫩,脸上一点皱纹也没起,活到一百岁也没有问题。这一切,都因为她开朗、乐观的性格,她只要听说是到我家做客,便早早地来了,一进门就宣布:“了哪!我不喝你们的‘干部水’!”然后,仰面张嘴“哈哈”地笑起来,那笑声十分清脆,像银铃一般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