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

作者:梁祖江

努力让一棵棵树不长出来

回家路上,妻子远眺对面的山

发现岩石上全都光秃秃的

没有一棵草木,便说

这些山,一点儿也没变化

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

我却想到,这些石头并非一成不变

而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时时刻刻阻止着一棵棵树长出来

过卡门时

坐在一旁的保安

不论叔叔伯伯还是婆婆阿姨

都会叫上一声:

领导,早上好!

话音类似口头禅

每次听着,却都像

叫惯了乳名的父母

冲着我,突然喊出一声

书名

路边有很多落叶

我把几片用手移到路上

想把它们摆成

自然落地的样子

但摆来摆去

都没摆成

它们自然落地的样子

三轮车停了下来

川军们扛了扁担与绳子

冒着寒风蜂拥而去

又立即停下

远远望去

就像那儿有件大事正突然发生

只有一个母亲

此刻在路上走的不止我一人

此刻在这条路上走的不止我一人

此刻没有在其他路上走的

不止我一人

有母亲的不止我一人

我却只有一个母亲

所有的枝条被砍掉

所有的叶片被枝条带走

留下独独的主干

现在这棵树

多像一个留守老人

正站在路边

等待儿孙归来

不生不死之苦

母亲是腊月二十八去世的

大年三十,遗体还停在堂屋

按习俗,吃年夜饭前

既要给去世多年的祖先们讨饭

又要给还未下葬的母亲讨饭

是一起讨还是分别讨呢?

若分别讨,又先给谁讨呢?

想着母亲虽不能说话了不能动弹了

但人毕竟还在,我最终只好决定

分别讨,并先在香盒前进行

再在母亲的灵盆前进行

就这样,吃这顿年夜饭时

母亲又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与往年不同的只是

这顿年夜饭

她没能和我们一起吃

这顿年夜饭,让我明白了

什么是不生不死的苦

路旁有一小块地

里面所有的草木都死了

满树满树的枯叶

还挂在枝头

如同一块黄土地

其中有一棵树,绿得耀眼

像是正破土而出的幼苗

绿得耀眼

这死去的与活着的

像是在比

谁更接近生命

谁更接近死亡

它们之间,又像是

死亡的,用自己死劲的死

让活着的继续活

活着的,用自己拼命的活

让死去的继续死

夜里,我分明看见

月亮就挂在树梢上

我还能想到,一只鸟

就睡在树梢上的鸟窝里

我不知道的是

身旁的月亮

鸟看见没有

我只知道

在虫子眼里

我此刻正把月亮扛在肩上

我一直扛着月亮和太阳行走世间

但一直没人知道

我创造的这种奇观

一片树叶的死亡

先是一点一点地变黄

全身都黄透了时

便脱离枝头

扑向大地

化身为尘

仿佛从未来过世间

一只小如微尘的虫子

梭行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对准它,我鼓起劲吹口气

试验了几次

它都纹丝不动

像是自己

真的没有吹灰之力

以为它已经死了

可过了一阵

它又开始梭行了

像是提醒我——

一个人是多么的微小

若是微尘也有生命

你就撼不动

墙角,丢废品

积污垢,装倒影

它太脏了

连太阳也不喜欢

从不久留,从来只是路过

只有野花,愿在此扎下根来

为人遮住眼里的丑

只看得见鲜花与绿叶

像人对付一只鸟

让它看到时尚漂亮的着装

看不见那心里的脏

偌大的天空

只放置了太阳,月亮

那一大片空白

正好安置万人的仰望

当一个人在外地死了

人们把他的骨灰运回故土

说是魂归故里

而实际情况是

这个人一出门

就把魂丢在了老家

以魂不附体的方式生活

又以这种方式死亡

让他死后回到故土

就是让他找回自己的魂

实现一次复活

对此,乡亲们一直守口如瓶

死者一直守口如瓶

如果他死后真的再开一次口

整个故乡的秘密

就会被揭穿

乡亲们的一生

似乎就为守住这个秘密而活

死后也没人愿把它揭开

似乎一个人死后

还有保守这秘密的职责

似乎保守故乡的秘密

是任何一个人

一生也没法完成的事

是一件大过死亡的事

似乎在乡亲们的命运中

死亡只是一件小事

甚至只是一件闲事

复活才是一件大事一件正事

在此之后

他们便不再失魂

也不再死亡

每年,都有不少乡亲

把自己带走,把儿女带走

在他乡,久久安顿下来

只留下空空的巢,

装寂静装想念装老人

就像是,眼前的故乡太小了

他们要去远方寻找新的邻居

而我,也身在异乡

不认识他们的新邻居

也不认识那后来才出世的孩子

随着一个个老人的去世

故乡的熟人便越来越少

哦,差点忘了

我也是这陌生人中的一个

做了别人的邻居

有时,也有乡亲意外客死异乡

原本小小的故乡

便越来越小

而他们,往往都会魂归故里

似乎只为填补故乡

在他们走后留下的残缺

种子发芽,破土而出

叶片由绿变黄

还有小鸟成形,破壳而出

这些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它们中

除了小鸟叽叽喳喳叫两声

仿佛报告自己的到来

一切似乎都很平常

就是这鸟的叫声

除了诗人

也没人在意它的喜与悲

正常人都会以为那是正常的事

世界原本就是这样

本身是平静的

就像一个人死了

自己本身

不会悲伤不会落泪不会诅咒

而因了这人的死

却有人悲伤有人落泪有人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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