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是冉正万近期发表的又一部中篇小说力作:以抗日战争时期浙大西迁入黔为背景,讲述浙大知识分子及其家人落户贵州后,在青岩古镇这一重要的叙事场景所发生的一系列故事。小说以创新叙事重构了抗战大后方的立体图景。为我们重塑了一个有历史感又有人情味的西南小镇——青岩。读罢作品,感受最深的就是其叙事方面进行的创新性探索。
⒈《青岩》采用了多视角叙事。
首先,以“我”(候庚辰)作为全能叙事视角的第一人称,在传统小说里被广泛使用。如鲁迅的《狂人日记》就是通过“狂人”的独白来揭示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的,余华的《活着》则通过福贵的回忆把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串联起来。《青岩》虽然使用的依然是第一人称,但是“我”却又有不同,十二段“我”轮番登场,这个“我”,有人、有物、有山河,小说将这些叙述者并置,形成一种“复合式第一人称”视角,这种叙述视角的突破,既能发挥第一人称的真实性与代入感,又用不同叙述者的视角切换,实现了对故事全貌的立体呈现。
如小说中几次使用侯庚辰的视角,以一个电讯司捉鬼小组组长的身份,让读者感受到了抗战时期大后方的谍战氛围与紧张局势;他的视角也表现了有日本身份的松本米子的可疑及中国人对其的敌意。松本米子的视角也被几次使用,以浙大苏步青教授的日本夫人的身份,细腻地描绘了身处异国他乡的日本人的生存困境与情感挣扎;她对中国人的友善、与丈夫苏步青的真挚感情、一家人生活的艰辛、一个女性的坚韧,以及田嫂等当地人的友好。都通过她这个女性的独特视角得到了很好的表现。
其次,《青岩》对叙述主体进行了大胆的尝试,采用多视角叙事,丰富了叙述主体的类型。除了“我”(侯庚辰)这个第一视角,小说中还用了一条小河、一座山等非人类视角,以自然物的口吻见证人性的复杂和历史的流转。
事实上,多视角叙事艺术在文学作品中早有应用,柯林斯作为侦探小说的奠基者之一,通过“证词体”叙事开创了多视角写作的先河,其作品《白衣女人》《月亮宝石》就对多视角叙事进行了探索。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更是使这一技法的运用趋于成熟。但是他们的叙述者以人类为主体,虽有非人类视角,如《我的名字叫红》里用到了狗、树、画的视角,但更聚焦于与核心事件——谋杀案相关的角色。冉正万笔下的视角跨度更大,涵盖人物(侯庚辰、松本米子、苏步青等)、自然物(一座山、一条小河)、物品(一块肉)三类,融入非人类主体的“观察”,让“山河”亲自开口,通过一座山、一条小河的视角,进行非人类叙事,把人的战争、迁徙、爱恨放到地质纪年里去称量。“我是一座山”,黑山庙是“我”的代名词,三亿两千万年时光在“我”面前流转,“我”等来了青岩这个小镇,见过农夫、樵夫、匠人、出家人,也见过竺可桢、王琎、梅光迪等教授;山的视角,记录了不同时代的人,有剿匪时青年时代的侯庚辰,也有抗战时作为捉鬼队长的中年时代的侯庚辰。又通过一条小河的视角,写这条“亲爱”河以流水和小木桥为记忆,见证松本米子、苏步青教授及其家人在青岩的生活片段,极富生活气息和人情味;甚至,连一块肉都能成为叙述者,窥见青岩的人情温暖;从而看到了抗战时期大后方的多元面貌。
《青岩》运用了多个叙述主体,虽然每个叙述者的视角都是有限的,看到的真相也片面,甚至矛盾,但这恰恰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感,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碰撞,然后自行拼凑出故事真相。这种复合第一人称叙事是对单一视角的突破,通过多个有限视角叠加与交响,来全面地表现青岩镇的社会生态及战争对个体的影响。
⒉《青岩》里叙事指向性更加丰富,叙事视角更具独立性,打破了传统围绕单一核心事件叙事的模式。
奥尔罕·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里所有视角均服务于核心谋杀案的解谜,每个叙述者提供的碎片信息,读者需拼凑的真相,是线性解谜的复调叙事。而《青岩》无单一核心解谜事件,侯庚辰捉鬼,虽然和小说的几节内容相关,构成了小说的主线,十二段故事中与之相关的情节也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出现,但它不能算核心事件。比如松本米子的日常生活,苏步青等浙大教师的工作日常和业余生活等都呈现出相对的独立性,与侯庚辰捉鬼并无特别紧密的关联。小说视角是围绕“青岩”空间展开的,呈现了抗战时期小镇的群像生活;捉鬼小组的谍战生活,知识分子的社会理想与生活困境,田嫂、屠夫等日常生活展现的乡土风情,在不同视角下,在青岩上演。而《我的名字叫红》里每个视角均与谋杀案直接或者间接相关,即使非人类视角,如狗、画、笔,也隐含案件线索,视角间逻辑紧密。而《青岩》里各视角相对独立,如“一座山”“一条小河”的叙述仅展现青岩的自然与人文氛围,与主线谍战无紧密关联,更侧重空间的氛围感构建。
⒊小说通过不同视角下的多维矛盾冲突,进行人性的深度挖掘。
《青岩》的情节体现了多种维度的矛盾冲突。不同的叙述视角,能够更好地表现不同的矛盾冲突的实质。进而挖掘出人性的复杂与多面。小说中有敌我之间的谍战冲突,也有不同身份、不同文化之间的矛盾,更有人物内心的自我冲突。
在带领捉鬼小组与青岩镇潜伏的日本间谍之间的较量中,凸显了侯庚辰敏锐而果断与同情和善良的交织。而写松本米子在青岩的日常,则重点表现她与青岩镇的中国居民之间存在着文化差异与身份冲突。从受排挤,到认可。背后体现的既有日本女性的温柔与坚韧,又有对中国文化的尊重与包容。
侯庚辰在抓捕间谍的过程中,内心充满了矛盾——他既想完成任务,又对松本米子的遭遇充满同情;“我确实想回去看看,希望这可恶的战争早点结束。”松本米子在战争中,内心充满了对丈夫的爱与对祖国的反思;苏步青在计算数学公式时,意识跳转到家人的饥饿场景,他在学术理想与生活困境之间,内心充满了挣扎。人物内心的自我冲突体现了小说的深层内涵,使人物形象更加丰满,也使小说的主题更加深刻。
小说通过不同视角、不同矛盾的碰撞,让读者看到抗战大后方不仅有谍战的紧张,还有跨民族的温暖、普通人的坚韧,让历史不再冰冷,成为可触摸的人性故事。——这正是《青岩》重构抗战记忆的核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