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乌江边的小婷

作者:李志仙

准确地说,这个生长在乌江河边的小婷,是我的侄女。可是在那个夏天之前,我对她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连她长得什么模样我都记不清楚了。但是自那个夏天以后,她却一直飘忽在我的记忆中,让我牵着、挂着。

那个夏天酷热难耐,烈日炙烤,大地就像一个蒸笼,连迎面吹来的风里都有一股灼人的热气。中午下班后,我把一份新买的杂志顶在头上权当遮阳,被涌动的热浪驱赶着快步回了家。走到门口,取钥匙开门的瞬间,杂志从头上飘落下来,我弯腰去捡书,却蓦地发现一个十多岁的非常瘦小的乡下女孩正蹲在我的脚下。她右臂挽着一个浅蓝色的包裹,黑红的圆脸盘上布满汗渍,那件缀有小红花的衬衣蒸腾着热气,一双沾满泥土的塑料凉鞋断了一条带。她怔怔地抬头望了我半晌,突然一跃而起:“婶婶,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婷。”

那一瞬间,我心头不由一颤。从她那浓浓的思南口音里,我已断定她是来自我的故乡。但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我仔细端详着,努力搜寻脑海里有些发黄的记忆,良久,才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开始在我脑子中浮现出来。

那年我刚结婚,丈夫带着新婚的我回他的老家——乌江河边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丈夫说:“领新媳妇回老家,按规矩亲戚朋友家都要走遍,不能落下任何一家,不然就会留下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亲戚的骂名”。

那天下午,我跟着丈夫去拜访他的大哥。这大哥其实只是他的堂哥——他的祖父与我丈夫的祖父倒是亲兄弟。大哥家就在本村,从老宅后面一弯一拐,然后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

大哥家的木房低矮而简陋,看上去有好些年头了,家里一眼就能望过来的几件家具都是黑糊糊的,显得古老而陈旧,唯一新颖一点的大概就是墙上挂着的一个相框了。我们去时大哥不在家,大嫂见到我们时显得很局促,不住地在衣袖上擦拭双手,她说:“你大哥在贵阳打工,离家半年多了,只给家里捎过一回口信,说一切都好。”因此,我们只能在相片上拜见大哥了。照片上的大哥有些苍老,额头皱纹纵横,憨厚的表情中夹杂着木讷。

嫂子身后尾随着一个顽皮而又肮脏的男孩,相框中他的照片最多。但是照片上那个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的小女孩,我们却一直没有见到。傍晚时分,门口忽地出现了一个手里提着书包,背上驮着背箩的女孩,背箩里装满了猪草。女孩气喘吁吁地望着我们,浅浅地笑着,嘴角嗫嚅了半晌,轻轻地叫了一声“叔叔,婶婶”。

大嫂告诉我,这是他们的女儿小婷,由于家中缺少劳力,小婷每天都要在放学路上打一箩猪草回家。每天不打猪草回家,第二天就不要去上学了。在那一刻,我的心灵突然间被一种东西触动了,感觉鼻子酸酸的,有眼泪要流。我怜爱地抚摩着小婷湿漉漉的头,说:“没事的,以后叔叔、婶婶供你读书。”

小婷抬起头来望着我丈夫,丈夫立即肯定地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我的话:“没事的,叔叔、婶婶以后供你读书!” 只见小婷敛了笑,明亮的双目顿然泊在了一片泪光之中。

我们告别乌江河边的小山村回到我们飘居的东莞时,小婷那湿润的目光被我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然而回来后,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已经淡忘了当时的承诺,甚至遗忘了她的模样。如今,这孩子孤身一人长途跋涉找来了,也不知她一路历尽了多少艰辛,但我知道,她是为一个梦而来。这个梦是我早年为她编织下的,而我却把它忘记了。我心中泛起一种愧疚。

“小婷,真是你啊!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来,我们好去车站接你呀!”

小婷见我认出了她,立即高兴地扑过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婶婶”,接着说,没事的,照着几年前你和叔叔留下的地址,就一路地问着找过来了。

在我张开双手紧紧揽住小婷的瞬间,我嗅到小婷身上有股浓烈的汗酸气味。

小婷洗澡的空暇,我抖掉她带来的那个蓝布包裹上的尘埃,里面整齐地包裹着她的初中课本和几支用报纸卷就的圆珠笔。我心里有些冲动,眼睛也有些湿润,我对丈夫说:“我们应该把这孩子留在这里,替她找一所好点的学校,让她好好读书。”

小婷洗完澡,换上我的衣裙,虽然显得有些宽大,但也让这个孩子完全改变那个“灰姑娘”的模样,给人一种清新素朴的美感。

“婶婶,这城里真好!”小婷说这话时,眼里扑腾着快乐的火苗。

“你感到好,就留在这儿给我们做女儿,行吗?”我说。

小婷眼中扑腾着的火苗忽地黯淡了下来:“婶婶,我这次趁学校放暑假跑来城里,是想让你和叔叔给我找个活干,这个暑假我一定要挣够我和弟弟的学费钱。”

小婷说,我们那次离开老家不久,她在贵阳打工的父亲,就不幸从高楼摔下来,摔成高位截瘫。老板跑了,拿不到赔偿,家里就靠母亲一个人支撑着。所以,家庭经济非常困难,她和上学的弟弟都面临辍学的困境。

她家中发生的这些变故都是我所不曾知道的。我也一下子为这些变故惊呆了。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只有坚定留下她的决心。我将我的想法告诉她,她静静地听着,最后摇了摇头:“婶婶,我必须回去,我要回去照顾我爹和我弟弟,还有我妈,我妈一个人在家里好苦。”

我对此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我知道,让小婷这么小的孩子去厂里打工是不可能的,我心中也不忍。所以,连续几日我都用“找不到活”来搪塞她,将她留在家里做功课。见她十分失望,我只好对她说:“小婷,就算叔叔、婶婶雇你好了,你每天做完作业替我们煮饭,到时我们付给你工钱。”

小婷终于笑了。每天我丈夫都给她留下足够的菜钱,而我们每天也都能吃上可口的饭菜,整个居室的卫生也焕然一新。我说:小婷这孩子真勤快!

那天中午,小婷买了一个西瓜回家,放在冰箱冰冻后,切好了放在果盘里。我口干舌燥,捧起西瓜一阵狂啃。抬头间,忽地发现小婷在怔怔地看着我。我说:“你怎么不吃,小婷?”

“我们家也种了好多的西瓜,我们到瓜田里可以随便吃的。”小婷说。

是的,盛夏时节的乌江河边瓜果遍地都是,丈夫说他小时候就常常到瓜地里乱挑乱捡一通,村里许多人对西瓜往往是不屑的。所以,她不吃也就罢了。我吃完,小婷收拾瓜皮后,进了厨房就久久没有出来,我往厨房里探头一看,只见小婷侧着身子,半蹲在地上,正津津有味地啃吃着我吃剩的西瓜皮。眼前的一幕让我愣住了,也让我发怒了。我冲过去,一把将她手中的瓜皮夺过,猛摔在地上。“冰箱里的西瓜你不吃,你为什么要啃瓜皮?是我对你不好,还是你叔叔对你不好?”

小婷只把嘴唇咬得紧紧的,然后默默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有两行清泪滑过脸颊。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我看了感到一阵阵心疼。第二天晚上,我试图为我的过激行为向她道歉。未等我开口,却见她从兜里掏出一些零散的钱交给我:“婶婶,这是这几天买菜剩下的,我们吃饭没花那么多钱。”

小婷掏出来的那些散钱,至少有四五十块之多。我虽然是家里的甩手掌柜,没有买过菜,不知道菜的价格,也不知道丈夫每天到底是给小婷多少菜钱,但丈夫告诉我,每天买菜的钱都是他根据市价留给小婷的,就算略有盈余,但绝不会剩那么多。这让我疑窦陡生,甚至疑心她在菜摊上做了些什么手脚。我的侄女,也就是我的孩子,我必须为孩子的品行负责。

那个双休日的早晨,我还没有起床,小婷就出门买菜去了。她刚出门,我便立即起床,叫上丈夫悄悄地尾随了她。果然,她不是直奔菜市场,而是从楼梯口的墙角处取出一个早已隐藏好的编织袋,一路小跑,奔向小区的垃圾箱。几个掏垃圾的人正将头探进箱内,像寻找宝贝一样用木棍在箱内翻搅,搅得生长于斯的苍蝇蚊子上下乱飞。这时,一个老人手提两袋垃圾朝垃圾箱走来,小婷立即跑过去,“爷爷,我帮你倒。”然后,从老人手里接过垃圾袋,将袋子里的啤酒瓶、易拉罐、废纸板等捡出来,放进编织袋。她如此反复“帮人”倒了几次垃圾后,编织袋渐渐鼓了起来。她才将袋子搭在背上,向离菜市场不远的一个废品收购站跑去。

一切我都明白了。她交给我的那些“买菜剩下”的钱,其实是她捡垃圾卖得的钱!我向丈夫使了一个眼色,丈夫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孩子,回家去做作业吧。”小婷没有想到我们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所以,她只惊愕地抬起头来惶惶地望了我们一眼,便像做错事被抓住现行般默默低下了头。望着这如受惊小鹿一样的小婷,我突然改变初衷。我以为,她应该回到她应该去的地方。勤奋上进,改变贫困现状,是她矢志不移的梦,没有人能改变她对这个梦的追逐,而对一个追梦的人来说,苦难并非一无是处。

一个月后,要开学了。我替她打点行装,在她的背包里偷偷塞上了6000元钱。那天,单位有专车去广州办事,我准备叫同事顺路把小婷送到广州,但回家时却发现小婷已经走了,她是悄悄走的,但在我的桌子上却留下了一张欠条:

欠我叔叔、婶婶人民币6000元。张小婷

拿着这张欠条,我呆呆地看了半晌,然后将它揉碎,打开窗户,缓缓撒向天空。雪白的纸片在南风里飞舞,片片碎纸宛若只只翩翩彩蝶,渐渐随风远去……

小婷就这样离开我,回到了乌江河边,但乌江河边的这个孩子,却一直让我牵着,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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