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舞阳最温柔

作者:覃嵩松

黔东山水,多藏灵秀。在玉屏侗乡的层峦叠翠间,舞阳河如一条碧色绦带,自西向东迤逦而行。这条河不似江南水网那般稠密织就连绵市镇,却以另一种姿态滋养着这片土地——她是大地的血脉,是时间的刻痕,是侗家儿女世代传唱的悠长歌谣。

舞阳河源自黔中云雾山,经施秉、镇远,过玉屏而赴沅江,终入洞庭。其名“舞阳”,一说因河道蜿蜒若舞,一说古时沿岸有“无阳”之邑,音转而成。河流在玉屏境内最为平阔处,约莫也有十里之遥。这十里河段,不闻吴侬软语,但见侗寨依山;不现石桥廊棚,却有风雨楼阁悄然伫立。水仍是那润泽万物之水,只是滋养出的,是另一番人间气象。

一人类总是逐水而居。不知多少年前,第一批侗家先民沿河迁徙至此,见河水澄澈,两岸土地肥沃,便卸下行囊,伐木建楼,在河湾处升起第一缕炊烟。他们或许也曾听见河水的低语——那是一种不同于斜塘河温柔召唤的声音,而是混着山风簌簌、猿啼鸟鸣的,属于大山的浑厚吟唱。

舞阳河通航之始,史载可溯至明代。《玉屏县志》记:“舞水通舟楫,上达镇远,下抵沅湘,商旅往来,邑之所赖。”河道犹如一条生命线,将闭塞的山地与外面的世界连接。明清之际,随着“改土归流”,汉人渐入,带来了耕织技术、市集贸易,也带来了文字与礼乐。河岸边,侗家的吊脚楼旁,渐渐出现了粉墙黛瓦的汉式宅院;芦笙曲里,偶尔飘出几句湖广腔调的叫卖声。

真正的繁盛是在清中期。玉屏成为黔东重要码头,江西、湖广、四川客商云集于此。舞阳河上,货船往来如梭,运出桐油、药材、箫笛,运进布匹、盐巴、铁器。河北岸形成了三条主要街市,店铺林立,马帮铃声终日不绝。河南岸的侗寨虽保有其俗,却也学会了与山外客打交道——他们用侗布、腌鱼换回需要的物什,也在月光下的鼓楼前,向外人展示着“赶坳”对歌的古老风情。

每次沿舞阳河岸行走,从县城东门码头旧址,一直到下游的丙溪河口,总有一种跨越时空的恍惚。河岸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上面依稀可见当年纤夫踏出的凹痕;那些废弃的拴船石孔,仿佛还系着昨日的绳缆。河水汤汤,带走了多少木排竹筏,又记住了多少离别与重逢的侗歌?

不同于江南水乡的疏浚排涝,这里的治水更关乎通航与防洪。清乾隆年间,地方官员组织“凿险滩,修纤道”,使上游险段得以通航。民国时,更在河岸广植林木以固水土。这些努力,虽不若范仲淹、海瑞那般可青史留名,却也是普通百姓与自然相抗相融的见证。他们懂得,这条河既是恩赐,更需敬畏。

二如今的玉屏县城,早已跨河南北,新楼林立。但在舞阳河北岸的老街区,依然能找到旧时痕迹。修复后的老街不长,青石板路两侧,是明清风格的木构建筑——这些房子多有过往商号的影子: “杨氏箫笛坊”的匾额依旧高悬,“郑家油号”的石门槛已被磨出包浆。一家老茶馆里,老人们用侗语和汉语混杂着聊天,话题从当年的木排帮说到如今的“箫笛名都·侗听玉屏”。

从老码头拾级而上,走进这条街,能感受到一种奇妙的交融。建筑是汉式的,但窗棂上雕着侗家喜爱的花卉图案;店铺卖着玉屏箫笛——这是汉族乐器,却因用本地水竹制作,音色别有山野清越,成了侗乡名片。街上偶尔可见身着侗装的老妇缓缓走过,深蓝的百褶裙摆扫过石板,窸窣声里回响着历史的跫音。

文脉在此处,不是单一线条,而是汉侗交织的锦缎。

玉屏箫笛制作始于明万历年间,郑氏先祖得异人传授技艺,取舞阳河畔特有水竹经数十道工序制成。箫声清幽,笛音婉转,曾获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这乐器本是汉文化产物,却在侗乡生根,甚至融入侗族情歌对唱。当地人说,月明之夜,河畔听箫,能听见水声与山风的回响。

过河向南,进入山区,真正的侗寨依山傍水而建。最有名的要数朝阳寨,寨中鼓楼高耸,檐角飞扬如大鹏展翅。鼓楼是侗寨的灵魂,议事、节庆、迎宾、歌会皆在于此。寨老说,鼓楼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枋板,都来自舞阳河上游的深山。伐木顺流而下,在寨前码头起岸,全寨合力,不用一钉一铆,层层叠叠,直指苍穹。

舞阳河支流上,多有风雨桥横跨。这些桥廊相连,可避风雨,故而得名。最负盛名的当属车坝河上的“回龙桥”,建于清道光年间,桥上有楼阁三座,中间一座为八角攒尖顶,龙飞凤舞,雕梁画栋。桥不仅是通道,更是寨民休憩、青年社交的场所。夜幕降临之际,侗乡群众不约而同地来到桥上,约定俗成的曲调,信手拈来的歌词,即兴编创的舞姿,构成侗乡最日常的画卷。

三人与河的关系,在侗乡有更深的隐喻。侗族古歌唱道:“鱼儿有水才活跃,鸟儿有林才欢歌,侗家有河才兴旺。”他们将河流视为母体,每年春耕前有祭河仪式,感念滋养;也视河流为通道,送走了多少乘排远行的儿郎,又迎回多少闯荡归来的游子。

旧时文人墨客过玉屏,多会留下诗篇。清人郑珍过舞阳河写道:“蒙蒙穿石磴,杳杳入烟芜。若到荆竹洞,还应骑白鹿。”诗中不见江南的精致婉约,却多了几分山野仙气与疏朗。也有官员、商旅在此停泊,于客栈墙壁题诗,留下“舟车辐辏黔东门,灯火连宵照水村”的句子,记录下当时的繁盛。

时代变迁,水运式微,舞阳河曾沉寂多年。直到近年,当地人重新审视这条母亲河的价值。不是简单复古,而是在保护中寻求新生。上游建了水库,调节水流量,让河道四季澄碧;沿岸修了生态步道,植以桃李杨柳,春来花如云霞。老街区改造,保留原有格局,引入侗绣、箫笛制作、油茶作坊等非遗展示,让古老技艺活在当下。

最动人的是夜晚。河岸灯光亮起,不似江南红灯笼的暖艳,而是素雅的暖白与淡黄,勾勒出风雨桥、鼓楼的轮廓,倒映水中,恍如仙境。漫步在岸边,且听箫笛声悠扬婉转,穿过夜色,与潺潺水声应和。这是现代技术与古老文明的对话,轻柔而深刻。

沿河而行,四季皆景。春日油菜花染黄两岸,夏夜萤火虫在河面低飞,秋来稻浪金黄,侗寨举行“开镰节”,感谢自然的馈赠。而我最爱初冬——两岸的枫香、乌桕经霜后,红黄斑斓,倒映碧水,如巨幅油画。偶有渔舟划过,桨声欸乃,惊起白鹭数只,飞向远山雾霭之中。此时伫立桥头,能感到一种天地悠悠的宁静,仿佛这条河已流淌了千年,还将流淌千年,而我们每个人不过是它某个瞬间的见证。

舞阳河不语,只是流淌。她见过独木舟上的远古先民,见过商船上的各路客帮,见过抗战时期溯江而上的文化西迁队伍,也见过今日河边健身散步的寻常百姓。她将所有的记忆沉淀在河床的鹅卵石里,将所有的故事融进永不止息的水声中。

这十里舞阳,不仅是地理的长度,更是时间的深度,是一个民族与一条河共生共荣的史诗。她不像斜塘河那样编织出密集的市镇网络,却以更开阔的胸怀,在山谷间铺展出一幅汉侗交融、古今相续的长卷。每一次走近她,都像是翻开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写着生命的坚韧与岁月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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