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喜欢看“三言二拍”,模仿古代人行事,学习毛笔字就拿毛笔在屋头墙壁上写,集石门颂“域宁稼宝贤书诵,隶雅辞清道义明”于白壁上,好好的墙壁让我当宣纸糟蹋了。幸运的是,没被爸妈打骂,还被来家里借灰面做装裱浆糊的当时万山唯一一个书法家邢修堂大赞一番,说我颇得石门颂笔法三分。
认识邢修堂,也巧,他家住在汞矿子弟中学围墙后面一方水井上,是竹子皮编的泥墙房子,他自名“耕泉斋”。见屋头书多,我是主动厚着脸皮去认识他的。
破屋子里有很多万山新华书店都没有的文化艺术书籍,可以说是一座小小图书馆。我对中国书法文化脉络的学习,就始于“耕泉斋”。
邢修堂,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就买书舍得。每次面对他家地上床上到处都是的书,我就像走进聊斋故事遇见“书痴”郎玉柱一样。只是此斋不是彼斋,郎君苦尽甘来有了纱剪美人颜如玉,邢兄却只有折叠如山的铅字,笔墨纸砚朝夕为伴。我也是乐得看书免费,所以经常来此。用乒乓球桌做的画案上,常摊着几大本价格不菲的日本二玄社精印的古代画册。他喜欢用矿物颜料临摹这些画册里宋元的山水古画,说是有怀化过来的老板一百块钱一幅收,还成了他一笔不菲的收入,支撑起他贵族般的矿物颜料开支。为了让画有点古代的样子,他集了一大盆馊了的茶水做旧,自己装裱后挂在破了洞的竹篾石灰墙壁上,也很好看。可能他自己也觉得,画要逗人喜欢点,才好卖钱,所以我常见他现场画画,却基本上没见过他现场写字。
上世纪90年代初,邢修堂在万山成立了一个青年书法协会,同时办了一次万山青年书法展,我也获邀写了几幅。展览在解放街当时万山特区图书馆开幕那天,作品堆满一屋子;邢修堂牵头有几幅字非字、画非画的作品,就挂在正堂显眼位置。那时书法很新潮,万山也紧跟时代脚步。这次展览轰动一时,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万山的第一次书法展览。
过了大半年,一次他给我说,某某还拖着不给他上次装裱的十元钱,要我帮他去要。我说我不熟。是真的不熟,现在都想不起,那个拖着不给邢修堂十元钱的人是谁。
做个文人还是有点可怜。所以我在后来的某天就不再卖弄文化,直接给汞老板打工去了。毛笔杆也搁开裂,砚台长期不用,直接一分两半——当然这是石头不好的原因。
我是第一次在邢修堂那里看见古代的装裱方法,他还放花椒在浆糊里,说可以驱虫。把书画在门板上铺平然后就贴在小门板或者墙壁上,让薄纸变得厚,再过十天半月取下来,然后就如裁缝衣服一样,拿花绫纸天头地脚地进行装裱了。
邢修堂是舍得花钱投资的人,他当时拜河南书法家协会主席陈天然为师,在那个矿工人均月薪两百多块的年代,入门费都是两万元。从矿小请假,停薪留职到后来买断工龄,一直寄居河南。
2007年冬,据说在郑州一间旧屋子里,一天电炉烤火出门忘关电源,线路老化引起一场火,烧了邢修堂毕生书画珍藏——听他一矿工好友说,其中有启功朱砂墨竹图、张海四条屏岳阳楼记等几百幅真真假假的古今书画作品。我想,要是有幅明代张端图的书法该多好,民间传说张瑞图号二水,是天上水德星君下凡,大富人家都以挂他书法来避火灾。
那场大火后,据说邢修堂就生病了。一次在解放街偶遇那位工友,打听邢修堂消息时,他说也已久无联系。在那个程控电话流行的年代,通信方式基本都是座机,大家一个月几百块元工资,面对三四千元座机安机费,不是谁都舍得消费的。现在如果他还在人世,以其对书画艺术的痴迷,也应该功成名就了。只是我在关注的各大书画网站,一直没有看见他的消息,或许是改用了艺名,那就不得而知了。 图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