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摆放着一本散文集《逆迁徙》。看见这本书,让我想起作者完班代摆老师留给我的印象:浑身浸透着书香,儒雅如玉。举手投足,端庄慈祥,仿佛从传统文化里走来的长者,智者。相识以来的几次见面,他话语不多,但对我写下来的习作,又从不怜惜自己的语言,给予赞美、点评和引导。
初学写作的这两年,一直用散文作为练习的写作对象,特别是略有成长后参加县作协团队采风,感觉到挖掘地方历史文化方面的写作非常吃力。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向作者索得这本作品集和《松前桃后》,才明白兜兜转转,原来完班代摆老师就是我们身边的文化散文大家。如果能早些时间研读到他的作品,也许转型就不会如此艰难和迟迟找不到方向。
当我以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身份,迫不及待打开《逆迁徙》这本文集,第一次用期盼和仰望的目光,走进完班代摆老师缔造的文字松桃:阅读着他的灵动文字,感受别具一格自由奔放的思想,体悟他的“道可道,非常道”精神力量。就像他笔下的马槽河“……形成一道闪电,震撼着朝圣者的心灵,使人顿生对土地神灵的敬畏与膜拜”一样。初次阅读这些令人如痴如醉的文字,宛若瞥见天外飞仙的惊鸿,化为一道光,照亮我的心灵,获得启迪和熏陶,留给我这样的朝圣者无尽想象,就像蒙学的一首唐诗,一阕宋词。用完班代摆老师自己的语言来阐述则为:“像松桃河的浅唱低吟,把我们带入深邃的梦境,用均衡的速度,向美丽靠近”。在他的遣词造句里,在他婉婉道来的叙述里,在他严密的逻辑和严谨的结构里,引领着我“用均衡的速度,向美丽靠近。”这也与我从他优美灵动的文章里,寻找到他留给我的印象相契合,一如看到他的人,就会联想到他的文字和文章,两者相互镶嵌,天人合一,浑然一体。
文集共计332页,出版时间为2017年尾,收录了作者20篇精美的文化散文。个人以为,完班代摆老师以松桃苗疆的山川、河流、物产、爱情为势,以苗族历史文化和民族迁徙为魂,以自己逆迁徙的行吟和文中人物为血肉,在记忆和现实之间,在时间和空间之间,精准的挖掘历史作为苗族人民生活的背景,采用新奇的比喻营建出空灵的意境,构建了以松桃为主体,又兼及边墙内外的黔东南、湘西苗寨鲜活的人间烟火,构建了民族历史迁徙进程在苗族人命运和生活上的印痕和行为,构建了纷繁瑰丽的苗寨人文地理气象,构建了苗族个性和共性的精神,以及文学松桃的不朽图腾。
作为一个文学仰慕者和爱好者,想要用文章准确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意图尚且困难,要准确地把握作者创作意图和文章的创作特色,满眼巍巍乎高山,无疑有不自量力不甚惶恐的困难。所以酝酿写下这些文字之前,我再次精读完班代摆老师自己写序和跋。这里面蕴含了他写作的源起、目的,思想,思考和致敬的方向,所以又窃喜自以为找到了打开这部文集的捷径和钥匙。
文集里的每一篇文章,总立着一座苗寨,总有一个或多个苗族人,成为作者这些唯美文字的载体。这是作者在苗疆的行走的驿站,也是他追寻民族迁徙和逆回的目标方向。开篇的《爱情鸟》,是黔东南丹寨的麻鸟。主人公白张燕“她的一颦一笑,都像大山一样端庄秀丽,都像大山一样沉稳安详。她是苗乡山川的青春写照。”故乡黄板的《追缅》,写母亲。“我渴望牵着母亲的手去看戏。冬天,我会感到很温暖,而夏天则会感觉到清凉。很多时候,我就是这样牵着母亲的手走进了样板戏独特的唱腔世界。”勾腰坡的《寨殇》,他笔下的龙清发“在历史搭建的舞台上,龙清发完美地上演了一曲人生的悲喜剧……他们曾收获过,也曾失去过,曾快乐过,也曾悲苦过。就像那些让勾腰坡人引以为豪和荣光的瓦屋,它们在梦想之后,突然就消失了。”八马渡口的《水驿站》,龙贤武爱而不得感伤的爱情和遗憾的摆渡人生,又何尝不是完班代摆老师安放在八马渡口的边城?在完班代摆老师的手里,这些文字,像一把雕刻的刀,精准的扎进我们黄金视点和思想同频之处,也把作者自由无羁的灵魂,广阔无疆的视野和博大深邃的思想,深切的人文关怀,像用一把雕刀铭刻出了超于我们想象的唯美清丽语言,引渡着,左右着,吸引着,诱惑着,将我们思维推入他的意境,并让我们感受到无尽的美好联想和温暖。
他理性,他睿智,他激情。在苗疆逆迁徙的行走过程中,完班代摆老师是一个理性参与者,又是睿智主导者,更是冷静的思考者和激情的创造者,这多重身份各有各扮演的角色,这又使他文章角度取舍和表达方式,呈现出丰富的层次和独特的语感,结合不落窠臼的用词,各种元素碰撞出异常空灵的意境。
巫师或祭师,是苗族神秘文化和现实生活中人性和神性的通灵者,在苗族古代和现代生活中都有尊崇的地位。《祭旗》《漫水》《葬礼的颜色》三篇,分别写湘黔边界三个苗族巫师的宿命。作者写自己身临其境的巫事:“踏着祭师唱响的节奏,独自在巫事的意境中行走,顺着神灵的指引,我进入了松桃的文化巷道。”他笔下的巫师田盛昌“继承了祖上的衣钵,在巫术和绘画方面亦有功名……他算得上是漫水的活化石,是漫水的文化词典。他手里拿着盘瓠庙的钥匙,心里装着漫水文化的密码。”写石老银从箱底取出旗张“用布满青筋的手,打开一层又一层包裹,一面黄色的三角旗便从历史的深处走出来,带着一个民族的心结和记忆,展现在阳光下。”龙树碑巫师则“面孔方正,头戴黑色旧帽,穿一件里面镶有狼皮的蓝棉对襟衣,脚穿一双百层底的大头棉鞋,坐在火塘边,深深的眼睛被覆在帽檐下的阴影之中。”
他写“锦鸡之舞”——面对那些灵动的舞者,我深刻的体会着一种遥远的神圣。在《鸟的江湖》里,他给我们描绘了尧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一副挂图。在这里,“我”可以牵着鸟的手,走进“敬雀节”的过往,尧上人与鸟的敌意与战争,也有对鸟的敬意与崇拜。当“我”离开时,升华到“我”牵着鸟的手走在故乡的小路上。这种在文集中随处可见的跳脱、轻盈的文字画面背后,深刻地蕴含着历史的演变和风化的过程,又安放着作者对苗族群体在新时代里田园牧歌式的理想。
苗族是一个没有自己传统文字的民族——创世的源头,地名的传说,古旧的街巷,古战场的遗迹和倾塌城墙,祭师的咒语和仪式,爱情的歌谣,巫蛊的神灵,地理的风水,所有的文明符号均匀的撒落在星罗棋布的苗寨深处,珍藏在苗族人的记忆里,重现在满是乡愁讲述里。婆洞的故事《婆的洞》,麦地的《渗透》,满家的《满的家》。岩屯沟土地里长出来的《农历的心事》。《卫时代》的石岘,铭刻在石碑上的历史和蜷缩在厅志里的冷血、残忍。民国时代的真空之地团寨《水边的恩怨》。磐石现代化崛起的喧嚣里激起历史烟云之《城池的卜语》,细语呢喃,从容不迫,蔚为大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黄泥堡的养蜂人为蜂的招魂还愿之《巫蜂》,《解药》里那棵带有灵力的枫树之生存和死亡,《漆树之痒》中当造人对漆树林里一对金鸡开枪,导致漆树林的消失,到作者邂逅割漆老人,这带有灵异色彩的图景,在完班代摆老师解经说典交织完成的前世今生流变里,却始终贯穿着作者生态观的暖色关怀,既有追思,感怀,也有警示,愿景,希冀,粗读奇幻轻盈,精读重于泰山,令人浮想联翩。
沿着苗族迁徙的来路和古歌飘来的方向,完班代摆老师以逆回行走的所见所闻,展开了对本民族文化、历史和现实生存状态的凝视和思考,兼具历史深度与现实人文关怀的温度。文集中收录的二十篇作品,作者以充满诗意的方式,完成对二十个苗寨断面微观具象的采撷,完美的呈现了边墙内外苗族分支在历史和现实生活的荣光和梦想。苗族这二十个不同时期的侧面,有的淳朴如陶,有的温润如玉,有的细致如瓷,有的隽永如漆,宜于收藏把玩摩挲;有的狂放如波涛,有的婉约如爱情,宜于观赏和品读。这,给了我这个朝圣者内心无比的震撼——窥见文学山巅的奇异景象:生活的图腾,精神上的史诗。当然,对作者而言,完全有可能,这不是高峰,也不是史诗,只是追求高峰,追求史诗化过程中的一步阶梯。
认识完班代摆老师时间不长,对他的创作历程和经历更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他是2008年骏马奖的获得者。这是我,一个初次阅读完班代摆老师作品集的文学爱好者,难掩兴奋激动之情,写下如许文字,表达自己读后感想,挂一漏万,以示喜欢,以示喜悦,以示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