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步很轻很轻
生怕踩痛青石板的光泽
惊动临街守望的几位高龄老人
从岁月惯性中停下来
把皱纹沟壑中蕴藏的经年故事
随意改写或磨灭
——周兴《遇见,在兴隆老街》
翻开周兴新作《心灵,在兴隆停泊》,指尖仿佛触到了黔东北的晨露。黔地人的憨厚、水的清润、风的轻柔、花的淡香,从诗句里漫溢而来,将我从都市的喧嚣里拽进了四年前的黔地乌江河畔,与诗人一道踏上老街的石板,品龙川鱼、享土家风情。在这一句句滚烫的诗句里,能清晰触摸到诗人将日常淬炼成诗意的通透质感。
周兴是一个擅于生命化书写的诗人,其作品兼具扎根乡土的写实与写意交融风格。在他笔下,兴隆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成了有血有肉的亲人,能听见它们的呼吸与心跳。他的诗,没有“高高在上的诗意”,唯有“贴地而行的真诚”。连龙川草舍上空的星星都带着乡土的亲昵,落在手心、藏在衣襟,与磨盘、风轮一起构成瞬间意象与寻常日子的惊喜。
在当代乡土诗歌创作中,极易陷入两个极端,要么过度美化乡村,将其塑造成脱离现实的“田园牧歌”,用华丽辞藻堆砌空洞的浪漫;要么刻意放大乡村的贫瘠与落后,以猎奇视角消费乡土苦难。而周兴的创作却跳出了这种桎梏,他以“土生土长的兴隆人”这一“在场者”身份介入,让写实的乡土脉络与写意的情感脉络自然交织。以“心境已随磨盘磨齿/布好太极八卦”为例,通过磨盘作为“生存符号”进行写实,磨盘转动的循环规律,又写意地融入个人心境,以“太极八卦”为农具注入东方哲学韵味,让磨盘成为承载岁月与人生起落的时光见证者。“岁月吹旋沉重风轮/阴阳飞速转动/把太阳与月亮推得滴溜溜圆”,风轮碾米磨面的写实场景,经由“岁月的小手”这一充满童趣的想象变得灵动,透着乡村孩子独有的天真烂漫。这种想象并非文式的凭空杜撰,而是源于周兴深植骨髓的乡土记忆。在黔东北山寨里,风轮(风车)是孩子们的自造自娱的玩具,孩子们总爱举着风轮跑,看它在风中转得越快,就越觉得是风轮“推”着太阳和月亮在天上走。周兴把这份童年时的纯粹体验转化为诗句,既保留了时代变迁中碾坊“碾米磨面”的实用属性,又赋予它“拨动天地”的浪漫色彩。这种“乡土写实为根基,又藏着写意的浪漫”表达,让乡土器物有了情感温度,也让诗歌有了穿透时光的力量。
《我愿是龙川一条鱼》里的“角角”鱼,既是我在黔地那段美好时光记忆中常见小鱼的写实,又成为诗人的精神化身,“而忘记改命的一跳/一串串白云/不时从水草中呶出/把乡愁/传染给远渡重洋的游子/而根,始终在书写/无字碑文的厚重”,这“忘记改命的一跳”藏着对故土的深切坚守,多少人曾渴望故乡,跳出乡土,去追寻“远方的成功”。我与周兴一样,都是小河里的“角角鱼”,梦想着有朝一日走出大山走向更宽阔的天地,但一旦走了出来,又时时牵挂着那里的白云,那里的小溪,甚至乡音,有时默默想,我这条角角鱼,为何不守着熟悉的水草、漾动韵律的流水,将乡愁的根深深地扎在故土里。“呶出”是黔地方言,意为“缓慢冒出”。诗人巧妙地运用这个动词,精准还原了白云从水草间悠然而升的动态。仿佛白云不是天上而来,是大地孕育出的 “乡愁使者”,在外打拼的人们,带着龙川水把对故土的牵挂奉给每个远离家乡的人。“而根,始终在书写/无字碑文的厚重”。故土的根,从不需要刻在石碑上的,是藏在龙川的水里、兴隆的土里、藏在每个游子的血脉中,以最沉默的方式支撑着人们的精神世界。这种“用乡土里的东西写自己,又把自己心事写成所有人的乡愁”,这种写法藏着说不尽的情感厚度。
周兴诗歌创作还有一个打动人的地方,就是将个体叙事与集体情怀自然融合,他的诗,看似个人记忆或感受,却总能戳中所有漂泊者的心事。他不刻意拔高乡愁、不刻意煽情,只是将自己的疼与暖,摊在诗中,让每个读者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仿佛他写的不是 “兴隆人的兴隆”,而是 “我们共同的故乡”。
《天山,盛开的乡愁》,用细节来描绘父亲。“龙川有幸渡跳鲤,天山不负攀登人。” /一只鸟儿从空中飞过/飞入辽远天际/一群蜜蜂从眼前飞过/飞入空巢老人酿蜜、也酿造孤独的/空房子,飞入心中,隐隐的痛区……在此时此地的天山/请允许我,把他具化为披蓑戴笠/那些所有敬业崇德的父亲/像爱护儿女一样,一生侍弄土地的父亲/守望候鸟留下农事的信息,如同/守望儿女风雨兼程/如何在北上广浙的日历显目处/印上遥遥的归期”“父亲”“披蓑戴笠”“侍弄土地”,在日历上“圈画归期”等具体细节,这些个体记忆精准击中集体共鸣。写乡愁,他避开抽象的乡村困境,聚焦具体人物的未竟心事与牵挂。诗中的“空房子”寓意真切,空巢老人的孤独,就连“蜜蜂飞入酿蜜也酿造孤独”,那种处境写得真实又让人心疼。就连他自身“改命”的漂泊挣扎,也成了一代人的心灵写照,“忘记改命的一跳”不是否定奋斗,而是提醒人们莫忘故土根基,如一碗黔地“熬熬茶”,温暖漂泊者的心。
往更深层看,周兴的诗还藏着民族根脉里的精神诗意。他笔下的兴隆,兼具自然灵秀、人文温度与精神归依,很自然地,作者将自己作为土家族人,把他们生活与奋斗的艰难历程、智慧与文化基因织入诗中,让其成为民族精神的家园。
“上山之前,我已暗自索取龙川杯水/为自己开光点眼”(《天台寺:翻阅时光》),这个意味悠长的诗句承载着深厚的民族念想。龙川是兴隆人的“母亲河”,这杯来自故土的水,不仅能洗去“登山者”的浮躁,更能唤醒漂泊异乡在异乡的兴隆人其内心对故土的敬畏与眷恋,让每一个踏上朝圣之路的人都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
兴隆老街,是古风与历史的碰撞之地。青石板刻满兴隆人的集体记忆,这里挑夫的脚印、妇人的温度、孩子的笑声,都是老街的生命印记,苔藓与蚂蚁,是守着一方宁静的使者。盛满“重团圆”温情。山羊岩、长桌宴,泛着暖黄光影的“长六间”民居,淋漓尽致地展现着作者对乡村邻里和睦与亲人团圆期盼与祝愿,也成为漂泊者的心灵归处。
《心灵,在兴隆停泊》组诗,没有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唯有可感的生活场景与浸满温情的深切牵挂。而恰恰是这份不加雕琢的“不刻意”,让诗歌吟出最动人的“故乡味”。正如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条“兴隆老街”,那里藏着最能治愈的“还乡病”的深刻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