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大众文艺正用“人间叙事”重构创作图景,当素人写作者打破层层壁垒,用带着烟火气的笔,把那些被忽略的个体命运片段,从时光的抽屉里翻找出来,那些用朴素、真诚地表达出来的“微小叙事”,像种子般在文字里发芽,生长出打动人心的力量。在岭南素人写作者中,肖隆东的创作总带着乡愁与热爱,他把赣南的山、岭南的城,融进自己的生命体验,酿成了创作的“源头活水”。其新近出版的诗集《世界里的风筝》,用“心灯、心境、心弦、心勉、心书”五个章节绘就成一只会“说话”的风筝,在文字的天空里飞翔,也让人触摸到那份藏在字里行间的生活重量。
地理迁徙与诗歌创作,是肖隆东的“双重表达”。二十年前,肖隆东从赣南走向岭南,从山林田野到制造业名城。身份变了,工作环境变了,但创作主体没有变,文学创作始终劲头十足。他用“既在场又回望”的视角,描摹东莞作为工业城市的鲜活细节。“像南飞的大雁/奔向改革开放的南方”(《黄江》),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代人背井离乡的壮阔图景;而“岭南大地,记录着我的脚印/多少个细节在时间上打着结/心灵,从此沉静,不再彷徨”,又细腻道出异乡人在漂泊中寻找安顿的复杂心绪。写他乡“工厂的熊熊炉火,科技的月异日新”,又能时时回望赣南故土的山水人文,如《三百山》中对东江源头“五百里原始森林”的深情咏叹,两种文化元素在诗中碰撞、交融,形成了独特的“跨地域诗学”。
作为一个素人写作者,肖隆东善于在“山河”的意象中进行“双重表达”,来完成内心的“精神原乡”。他写眼中的“山”道心中的“山”,指向精神“山”。“我看见的山/内心辽阔,月亮是透明的戒指/人间复杂而唯美”(《山》),将山的“辽阔”与人间的“复杂”形成对比,赋予山以包容万物的哲思。写如山般的父亲,“父亲是一个大词/牵涉到泥土,森林,田间地头/牵涉到月亮与荷塘/牵涉到春天与山脉”(《父亲》),山的雄浑、沉稳,成为父爱的象征。他写母亲,“母爱是用文字无法描述的一条河流”(《河流》)。诗人将母爱比作奔腾不息的河流,“轻抚母亲走过的山路/那些被她视为知己的泥土,小石头/都是秋天里最温暖的/记忆和素描”,用河流流经的痕迹串联起母亲的生活细节。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儒学大师马一浮曾在《旷怡亭口占》里指出,在深刻领悟天地之浩瀚之后,仍要保持对微小生命的珍视与悲悯?。肖隆东写作,始终用诗歌将宏阔与细微进行“双重表达”。在《生命是一张单程票》里,他写道“不要跟大地讲哲学/它只爱春天里的草”,在“哲学与青草”“言说与选择”的对立中,戳破了人类理性的“虚妄”,回归到对自然本真的敬畏。最终我们会发现:大地不爱复杂的思辨,只爱春天里那株简单却充满力量的草。看似这短短两句诗,有了远超文字本身的重量,揭示着最朴素、最深刻的生命启示。“当你抬头/世界也会跟着停下脚步/月色照亮山谷/我身体里有坚硬的石头”,在这首名为《石碑》的诗里,诗人用拟人的手法,串联起“世界停驻”“月色照谷”“体内顽石”三个层次,从在景象的捕捉到内在心境的袒露,节奏舒缓却力量绵长。
真正的诗人,首先是个真实的人,然后才是有着“缕缕柔情似水,铮铮铁骨如火”具有鲜明个性的创作者。曾读过文天祥《太白楼》,“男儿斩却楼兰首,闲品《茶经》拜羽仙”,诗人借用茶来作为精神媒介,平衡生死关头的激烈与宁静?,有豪迈的刚烈,又有从容的淡泊。肖隆东同样在诗中将“刚与柔”进行着“双重表达”。他在“刚”字上,通过大地、山谷、车间甚至时间来抒写。在《时间的骨头》一诗里,“鹰击苍穹长啸,遂知鸿鹄之志”来完成刚与柔的精妙交织,以动态与声效构建出充满力量感的画面,有视觉冲击,又有精神共鸣。他写伟岸的父亲,“总是让我想到/时间上的胎记/关于一段秋天里的故事/收获被写进甘蔗林/稻草人站在夜风中/像个雕塑/一言不发”(《父亲》)。写柔弱的母亲,“若要对母爱进行深刻的比喻/我会想到大海,太阳,月亮/甚至一切与暖色调有关的物件/都可以成为母爱的代名词”(《河流》),他没有直接言说母亲的真实,而是借用河流、大海、太阳、月亮这些看似寻常的意象,来比喻伟大的母爱。“母爱需要我义无反顾的去歌颂/冬天走了,春天的身体里开始/长满鲜花和种子/我的身体里蓄满了一整年的形容词/这些从未谋面的/汉字,标点符号,都将成为母爱/世界里的风筝”。诗中把对母爱的赞颂,有机地融入“风筝”的核心意象中,读来余味悠长。
儿时读诗,总是喜欢捣鼓诗句藏着的东西。记得在读元代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时,用自己喜爱的断句进行条理分析,“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每一个词语生发出不同的意境,尤其是后面那句“断肠人在天涯”,让我幼小的心里感受到一种强大的震撼。随着一天天对诗歌的理解,才知道这就是诗歌的意象,是诗人将自己的情感、情致、思想、理趣的深情表达。但无论如何,诗歌抒发出来的那种游子羁旅他乡的辛酸、浓郁不化的乡愁,一点点地镀进心头;诗人那超越时空的艺术形象,成了游子恋乡的一种心灵皈依。《世界里的风筝》,其实就是诗人以笔为线,牵住这个“风筝”为核心意象,而串联起自然生灵的微光、亲情故土的温度与人生哲学的沉思,既延续了素人写作中“以我手写我心”的真挚底色,又凭借细腻的意象构建与深刻的精神挖掘,超越了普通个体叙事的局限,为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诗歌创作提供了兼具“烟火气”与“思想性”的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