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清时期,黔东古驿道作为贵州联系荆楚、中原和中央王朝的重要交通线路,其历史意义远超物质运输的范畴,更成为汉文化与少数民族文化交融的桥梁,以及文学生产与传播的独特场域。驿道沿线主要郡邑和卫所包括平溪(玉屏)、思州(岑巩)、清浪(青溪)、焦溪、镇远、偏桥(施秉)、兴隆(黄平)、重安、清平(凯里)等。历经岁月流转,黔东古驿道与区域文化发展之间关系密切,反映在文学艺术上,则是诗文创作十分繁荣。许多文人途经此路,“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留下了大量蔚然壮观的“路诗”作品。可见,黔东古驿道不仅展现了中国古代政治、经济、军事及其文化等方面的具体交融状况,还从微观层面多角度地再现了黔东古驿道昔日的人文辉煌。同时,它也为我们从“驿道”的视角探讨文学与地域的互动关系提供了绝佳范例,从而进一步深化对贵州诗歌史的建构。
一玉屏作为黔东古驿道上重要的入黔节点,素有“黔楚咽喉”“黔东门户”之誉。明正德三年(1508年),心学大师王阳明入黔首站便是平溪驿(今玉屏馆驿),并在此写下入黔第一诗《平溪馆次王文济韵》。玉屏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功能,吸引了众多文人墨客驻足吟咏,进而塑造了玉屏地区深厚的诗歌创作传统,为黔东古驿道上文人群体的多元性、诗歌主题的丰富性、创作心态的复杂性创造了条件。玉屏诗歌既具补史之证力,亦富艺文之隽永;既记录了本土文人、行旅过客和贬谪官员等不同群体的生命体验,又将贵州文学史置于本土文化与客籍文化交融的宏大视野中,成为观察中央王朝经营西南边地历史进程的一扇文学之窗。
黔东古驿道的历史,其雏形最早可追溯至战国楚将庄蹻入滇,其行军路线溯沅水而上,大致与后来的湘黔滇古驿道重合,为后续驿道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此后经过元代驿路开拓与站赤设置,再到明清时期驿道的经营与完善,这条古道逐渐由军事通道演变为路线清晰、驿铺密布、制度成熟的南北交融之文化大动脉,更日益成为文学生产的场域。宋代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言:“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诚如斯言,黔贵山水亦随四时流转而变,呈现出独特的景致。其山之险峻、水之清幽、岩之嶙峋、路之崎岖,无不激荡着南来北往之行旅文人的心魄,令其“感物而动”,性情摇荡,催生出浓郁诗情。山水入目,故有风物山水诗;身处边地,故有行役羁旅诗;朋友酬唱,故有雅集酬赠诗。生于玉屏、途经玉屏和贬谪玉屏的不同诗人,其身份各异、心境有别。他们以多样化的诗歌主题,共同绘就了黔东古驿道玉屏段诗歌的多彩画卷。
二在明清黔东古驿道的文化地理空间上,作为关键节点的玉屏钟灵毓秀山川形胜,其自然风物构成了往来诗人审美观照的主要对象。平江八景、玉屏山、紫气山、舞阳河以及野鸡坪等地,历是宦游官员与旅黔文人及本土文人寻幽探胜、驻足咏怀的灵感之源,由此催生出许多优美的风物山水诗,将此地自然景观转化为独具文化意蕴的文学意象,丰富其审美内涵。这既是黔东古驿道诗歌之幸事,也是贵州地域文化史之幸事。
从诗歌题材和内容观之,文人墨客均紧扣玉屏风物山水进行细致描写。他们对“平江八景”这一地标景观的吟咏尤为集中:如洪运昌在《云中飞凤》《文水浮洲》《万卷书岩》《七星叠岫》《天马腾云》等组诗中,将自然景观与文人志趣深度融合,山之俊、洲之奇、岫之秀尽纳诗行,既系统描绘出“平江八景”的奇秀之态,又暗含对玉屏地域文脉的珍视与自我期许。其《云中飞凤》“岭上数椽文士榻,蜚声慎勿负当时”一句,更将玉屏山水与文人居所相关联,流露出不负光阴的价值追求。又如郑逢元、田起图等人的同题之作,或勾勒山岩奇观,对万卷书岩展开独特想象;或点染水韵秋光,极富文人雅趣。他们均以白描手法绘出了玉屏山水的情韵风貌。另外,还有一些诗篇以平溪驿道为引,写尽驿道风情。如陈雍《平溪道中桃花盛开追和李太白二月见梅花韵》:
樱桃几株红间白,似向春风试颜色。
斯地斯花何太早?路畔娉婷诧行客。
上有松柏当隆冬,青青不妒白与红。
饱含霜雪袛自若,略无纤态迎春风。
陈雍,浙江余姚人,明弘治进士,于明正德九年(1514年)新春赴贵州任左布政使,途经平溪,写下此诗。作为初入黔境的官员,陈雍惊异于平溪初春的物候,引发其审美关注:樱桃花早发与青松柏覆雪构成了一幅奇异图景,形成了强烈视觉反差。诗人对物候之“早”十分好奇,进而发问:“斯地斯花何太早?”并对花姿“诧行客”进行描写。这似乎既为平溪风物的基本特征,也是整个黔东古驿道上物候之特点。又如史申义《平溪》、申大成《闰中秋过平溪》、孙应鳌《平溪高指挥请登獭崖》《平溪别顾约斋三首》、何景明《平溪道中》等诗篇,均为诗人途径平溪驿道之心物碰撞、诗情勃发所作,字里行间流露出各自对当下状况的情绪心境。而对于玉屏名胜紫气山,亦有诸多诗人着笔描摹:如田榕《冬日再同过紫气山看菊二首》、许翙《题紫气山放生池》、张澍《紫气山诗》、洪用昌《登紫气山和友人茶话之作》等诗作。此外,诗人们也不吝笔墨于更广阔的玉屏山水画卷:如杨慎《野鸡坪》“野鸡坪边绕杂花,幽兰石竹交山茶”之浩荡春色、郑民安《屏山野望》《游正平山》之幽静野趣、许之獬《与友人过洪罘山永丰村即事》《大有村居即事》之田园风光、宋至《洋坪闻虫声》之早秋虫声、段玉裁《咏叶山寺》之山寺景致等,无不表明玉屏的自然风物、明山秀水为文人墨客提供了丰沛的审美愉悦与心灵慰藉,留下浓郁诗情。
三明清时期,黔楚驿道蜿蜒于黔东山水之间,串联起中央王朝与西南边地。南来北往之行人络绎不绝,驿途之艰辛与际遇之愁苦往往相互交织。申大成、何景明、葛一龙、查慎行、宋至、王士祯、熊明遇等人,无论是行役、宦游还是贬谪于此,皆以“客心”观物,演绎出诸多动人的行旅诗篇。各类文人的“路诗”中有着丰富的思想内容与文化内涵,将自己行役羁旅中的所见所闻实录下来,或感时伤世,或抒己愁思,或追忆乡关。这使得他们让“路”既成为现实的行程印迹,又升华为精神的漂泊与追寻。于是,每一首“路诗”都变成了特定文化记忆的载体,其行役贬谪之苦也为山水所调适,升华为乐而忘返的沉醉与精神上的超越。
前文所引诗篇中,已从不同程度涉及到这些内容。请看申大成《闰中秋过平溪》:
今宵仍是中秋夜,两渡清晖百感生。
山色乍晴还乍雨,溪光宜雨更宜晴。
峰头再见嫦娥影,峡里重闻玉杵声。
一曲霓裳天半落,蟾宫又庆月华明。
申大成前往贵阳赴任,“仍是”二字点明诗人两次中秋均在旅途船上度过。他路过平溪,百感交集,将两度望月之羁旅愁思与平溪山水之静谧灵秀相融合,主客碰撞,心物交融,含蓄地抒发自己的情思。后又以“嫦娥玉杵”的想象,使“闰中秋过平溪”这一特殊经历充满浪漫色彩,显得格外动人,也让平溪这一黔东古驿道节点增添了几分温柔诗意。又如明代“前七子”之一的何景明《平溪道中》:
徙倚平溪馆,天高秋气清。
水萤光不定,山籁响难平。
夜火云间戍,寒枫江上城。
终宵无梦寐,高枕听滩声。
何景明途经平溪馆驿,将玉屏秋景之夜火、寒枫、滩声构成一幅动静相宜、明暗相衬的隽永画卷。万籁俱寂之中,这清幽静美的景致勾起了何景明浓浓的思乡之情,以致“终宵无梦寐,高枕听滩声”,用诗歌实录了自己行至黔东古驿道第一驿时细腻的感物心境。再如葛一龙《次平城》“亦有不耕人,木末营茅蔀。自谓巢居尊,罔知夜郎大。”则超越了传统行役羁旅诗中单纯书写一己之愁思的格局,展现出强烈的批判现实色彩,彰显其“风雅精神”,并深刻揭露了那些贪图享乐、漠视民瘼、不劳而获的士大夫阶层,与诗人“倾危赴偃仰”地为国事奔走形成鲜明对照,极具讽刺力度。查慎行《雪后平溪道中》作于清军平定三藩之乱、收复贵阳之时。作者于此时途经平溪,看到战乱后的百姓流离漂泊以及一派荒芜之景,故感时伤世而作此诗。其“百家废井”与“集哀鸿”的描写,更是对执政者的无声质问和对和平生活的深切祈盼。即便查慎行在《舟发沙湾》中偶写“秋水澄鲜鱼味美,晓山葱倩鸟言清”的明丽景致,最终仍归于“我是沅南留滞客,旧游一一总关情”的慨叹,这无疑表达出诗人对社会民生疾苦之深切关注。
此外,这一类诗歌还有宋至《平溪》、王士祯《寄许竹隐司李平溪馆舍》、熊明遇《新筑草堂》等。诗人或以景写情抒发孤寂落寞之感,或遭遇贬谪感慨怀才不遇之境,或借用典故寄寓淡泊名利之志,通过具体的创作实践,以身历之、以情验之,极大地丰富和发展了中国文学批评思想的感物理论。因此,这些诗篇绝非孤芳自赏的抒情日记,而是明清文人精神世界和现实关怀的集中体现,具有超越时代的文学与历史意义,留下千古绝响。
四途经玉屏的文人墨客,不仅赋诗咏怀,对明秀山水与行役羁旅进行描绘,还会于此雅集,诗词往来,相互勉励,留下诸多情真意切的酬赠之作。雅集酬赠是文人之间常发生的兼具社交性与审美性的典型文化活动,通过相互作诗赠答酬唱等方式来交流切磋、传递情谊,具有文化传承与身份认同的功能。明清黔东古驿道上的“路诗”中有一定数量的雅集酬赠之作,生动诠释了“壶觞寄兴、金石同声”的文人传统。文人在雅集酬赠中结合个人境遇和感悟以诗言志,使平溪不仅成为行役羁旅的关键枢纽,更化为文人墨客诗意栖居、精神交流的文化场所,其诗歌在艺术创新与思想深度等方面均有较大发展。
黔东古驿道玉屏段上的雅集酬赠诗多围绕具体景点而作,如紫气山、飞凤山、平溪驿馆等,构成了特定的雅集空间。玉屏本土文人洪用昌、许之獬、许翙、田榕、田起图、田懋仁;宦游文人张澍;行旅文人程步衢等,均在紫气山留下了许多清雅诗篇。请看洪用昌《登紫气山和友人茶话之作》:
上方旧擅清虚境,不向攀登几岁年。
今日多情情缱绻,乘时遣兴兴陶然。
幽篁翠柏迎朝气,佳果鲜蔬罗素筵。
莫笑尘心吾未化,暂时潇洒亦前缘。
此诗记录了洪用昌与友人同游紫气山一事,将紫气山的清虚之景、友朋同游的闲适之情以及“尘心未化”的通透心境融为一体。“佳果鲜蔬罗素筵”则聚焦茶话场景的朴素——不见玉盘珍馐的奢华,唯有自然山野的馈赠。这既是明代玉屏本土生活的真实写照,又契合文人“以素为雅”的审美旨趣,让茶话之乐脱离世俗功利的羁绊,回归山水清音与本真世界。又如田榕《冬初再同过紫气山看菊二首》,是诗人与洪遘昌又一次共同赏菊所作。通过“一杯黄菊酒,半笏白云寮。野色城中树,寒江郭外潮”两句,将饮酒与赏菊、观云相结合,而“野色”与“寒江”则营造出寂寥深远的诗境,风格冲淡平和,凸显出雅集活动的季节性。田起图《春日紫气山看梅同僧云石作》“十分颜色原只淡,一味清香也带酸。隐隐枝头珠玉冷,方知劲节未摧残。”则细腻刻画出紫气山上的梅花意象,写梅之清雅淡泊,寄托了诗人对美好人格的向往,也流露出他与僧友对贞洁品性的共同追慕之情。而行旅文人程步衢访田榕时作五言古体诗《过紫气山访南村先生赋赠》,由松影竹径之景写到田榕其人,称赞他呕心沥血修《玉屏县志》的敬业精神。结尾“白云滃层楼,得非陶弘景”一句点明田榕身居楼阁并非学“山中宰相”陶弘景隐居避世,而是“遥情结古欢,散帙在人境”,为玉屏地方文化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这种精神认同,形成了文人群体间的“金石之契”。
明清平溪驿道上还有一些雅集酬唱诗以诗为媒,生动展现了文人群体独有的交往方式。如王阳明来到平溪驿馆步王文济韵而赋之《平溪馆次王文济韵》,描绘了平溪初春时黄昏之景,展现出作者开阔的胸襟。即使遭遇贬谪、身处困顿,王阳明依然保持超然达观的积极心态,同时表达了他对友人王文济的真挚情谊。又如,熊明遇门下学子刘芳久高中乡试第一名,他喜作《喜刘芳久发解乃叔尚德亦戊子举首》一首,以“宝剑雌雄紫气中”相期,又暗含“紫气山”之地域符号,是兼具个人真挚情谊与地域文化内涵的酬赠佳作。而潘淳《赠田广文震与兼怀拙园同年》则由“国家府事分,赖贤才以治”的宏大叙事切入,由个人情谊引申出儒家治世理想。这些雅集酬赠诗作既彰显了文人群体“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的精神特质,又极大地丰富了玉屏地区的诗歌文化底蕴,堪称明清雅集文化的生动缩影。
作为文学场域的黔东古驿道,不仅成就了大量的“路诗”,塑造了明清时期独特的“路景”,还极大丰富了玉屏的诗歌史和文学史,乃至为贵州文化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尤其是王阳明、何景明、王士祯、杨慎、查慎行等著名文学家的进入,他们以诗志史,或题咏风物山水之灵秀,或描绘民俗风情之鲜活,或抒发羁旅感怀之深切,或书写酬唱赠答之真挚,进而提升了玉屏文化的社会认可度,发挥了积极的黔省文化传播效应。明清黔东古驿道下的玉屏诗歌,凝聚着南来北往诗人的真情和才思,不仅是中国文学批评思想“感物”传统的西南回响,更是理解明清时期中央王朝与西南边地、文学与地域互动关系的关键切口,让贵州在中国文学的版图上,有了更加清晰深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