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事”里的烟火

——读胡见宇诗集《绿皮书》

作者:林汉筠

在中国诗歌中,写鸟的作品太多。杜甫写鸟,写的是诗人对生活的热爱之情;白居易写鸟,写的是诗人对动物的敬畏之心;王维写鸟,写诗人的禅心与禅趣;欧阳修写鸟,写个人境遇和追求。当拿到胡见宇诗集《绿皮书》(太白文艺出版社),看到那一首首关于鸟的生态诗作,林间莺的啼鸣、檐下燕的守候、笼中雀的陪伴,被他揉进了日常的烟火里,写出了暖得入心的平凡人生。让人看到一只只带着生活热气、触到鲜活人心的鸟,在书里飞翔。

观鸟,是写鸟的真实功夫。诗人通过观察,以叙事和场景描写,赋予诗以沉稳、扎实的现实感和生活感。哲学家一行在《诗艺四论》里指出,诗人的心灵有多宽广和成熟,这种“经验真实”就有多辽阔和丰富。胡见宇通过观察发现,鸟的叫声都会带着烟火气。在《鸟隐入深林》一诗里,通过鸟声来反映生态自然。“鸟叼着晨曦飞来/大山睁开迷雾的眼/神情有一丝丝甜 伴着欢迎词”, 极像小时候早起去山上捡柴,听见第一声鸟鸣时的感觉。不是什么“自然的颂歌”,就是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连大山都跟着精神起来。“树与竹之间有一种默契/安静地避让涌入的交响/溪水打印一份关于石头光滑的文字/吸鱼虾蟹读响山里风情的诗文/一切都是自然的回声”。这里的鸟叫就是“交响”里的一部分,跟溪水声、树叶声混在一起,是山里最平常的声音,“血脉里流动一片深情 托一个梦”,在他笔下,鸟声便成了能让人想起老家的“乡音”。在《快活林》一诗里,“健硕的晨风与我私语/与晨阳偷情的结果注定会盛开愉悦的花/是吗 我曾经问过脚步/得到的答复与热闹的鸟鸣是一样的”,读着就像早上出去散步,听见鸟鸣觉得心情好,连脚步都跟着轻快起来。诗人把鸟鸣跟“愉悦的花”“健硕的晨风”放在一起,不是为了凑意象,还是想说说心里的舒服劲儿:日子普通,可听见鸟叫、看见太阳,就觉得开心,这就是最实在的幸福。还有《洛阳山》里“燕窝屋檐守候的情怀/打动经过的风雨/还有心灵的阳光”,谁的童年没见过屋檐下的燕窝呢?看着燕子飞来飞去筑巢,看着小燕儿张嘴要食,岁月好像都慢了下来。诗人把燕窝写成“守候的情怀”,不是矫情,是真的记得那种看着生灵长大的温暖,就像记得妈妈在屋檐下晒衣服的样子,都是心里最深处的回忆。

听鸟,是诗人与鸟之间达成的默契。孟浩然在鸟鸣如晨钟敲破夜之际,有了“处处闻啼鸟”千古名句。作为一个素人写作者,胡见宇通过与鸟对话,把自然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在《空山听雨》里,“云在天边跌撞出一串彩虹/惊艳了山头的鸟/它们在情的最深处打点一路芳华”,多可爱的想象啊,就像咱们看见好看的风景,会忍不住跟身边人说,“云在天边跌撞出一串彩虹”,诗人觉得鸟也会被彩虹惊艳,还会在彩虹下整理羽毛。这种设身处地的写法,写出人世间的温度。《坐看苍苔绿》更是将听鸟的细节描绘得出神入化。“竹林里的小鸟告诉小院的主人/远方来客是诗与远方”,更像老家的日常:没有电话通知,听见院外的鸟叫得欢,就知道可能有亲戚要来,连鸟都成了“传讯员”,跟炊烟、溪水一起,凑成了迎客的热闹。在鸟语中,感受着生活满满的甜。“春天里邻家小芳飞落我的阳台/她是跟着艾草的香味来的/言语委婉而含蓄 贴在窗口/也通达了久远的心口”(《搬进鸟的眼睛》),诗人借鸟的眼睛开启其独特生命的观照,用鸟眼览春日,凭鸟眼窥人间,每一个回眸都裹着温柔,每一份深情都沾着自然的鲜活。

“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而是鸟鸣时的宁静。”这是美国第一任桂冠诗人罗伯特·潘·沃伦诗作《世事沧桑话鸣鸟》里的一句话,我总认为这是读鸟的最高境界。所谓读鸟,就是读出人与鸟和谐共生,通过符合理性原则,写出诗作的“逼真效果”。胡见宇主张诗歌创作生活化,要把最真的情绪摊在纸上,让人一看就想起某参与其中的故事。如《送别》,他将鸟进行了“代入”,让乡村爱情故事,通过鸟来解读和升华。“鸟在一旁见证我的初吻/而你塞给我那双手工缝制的袜底/就是一封无字的情书/沿着袜底那些清晰的脉络/我明白了阳光与蜜蜂活着的意义”。鸟,虽然是一个“旁观者”,跟老槐树、田埂一样,是乡土爱情里最真实的背景板,但鸟的旁观,真实又可信地反映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在《一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一诗中,他用生活的语言解读刚到家的鸟,将鸟融入家中。“家似乎多了许多喜悦与生机/不速之客成了这个家的网红”。写将鸟回归自然,“笼子与主人流出了泪水/他们都在寻找鸟的灵魂”,这份难过不是装的,是实实在在的牵挂,就像丢了一件陪了很久的旧物,心里空落落的,那种阅尽沧桑之后的宁静慰藉,也随着鸟声的清鸣像泉水一样汩汩冒将出来。

胡见宇是一个专注于生态写作的诗人。他的笔下,是自然生态的细腻观照,是对草木鸟兽和谐共生的讴歌,是将“生态美学”用静观、用倾听、用解读、用触摸,来变成摸得到、闻得见的生活本身。

《绿皮书》于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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