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之间

——读安天富书法艺术集《蓄素》

作者:谢广沐

《蓄素》,是我在黔东首见的一部书法艺术集。重点包括书写体验、写事言说、书友评说及名家集评等四个章节,具体汇集安天富渐臻成熟的临创作品、碑拓题跋、个人书艺感悟和鉴评文章,以及书友的观照审视、当代书法名家点评等;其中书作古拙高雅,文章轻快简洁,内容多元宏富,全面展现了作者深厚的书法造诣、独特的艺术风格、儒雅的人格魅力和豁达的品性修养。

就安天富的书路历程和书艺风格而言,其从小受外公影响开始,到较早师承贵州名家闵思源,和在复旦大学进修书法深得全国名家沃兴华精心指点,以及在兰亭书法学院又获曾翔、洪厚甜、陈海良等名师点拨,不断塑造了他的创新意识和探索精神。在书艺取法上,安天富以“二王”为基,广泛汲取古代砖文、墓志、金文、石刻、写经气韵,且在大胆收纳民间书风的基础上,经过日积月累精钻细研,敲打磕念,自我风格逐渐形成。其各体皆涉,主以行草,并驾篆隶,以厚见长,风格沉厚古拙、奇中寓正、拙中见巧。尤其是于行草书,氤氲着古籀、碑版、造像、砖文的意趣,笔墨线条间浸润着浓浓的朴拙元素,表现出了奔放洒脱、灵动俊逸和潇洒自如特质,整体书风灵智机敏、风姿诡谲、老辣奇崛、浑厚跌宕,颇具个性精神、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

对文字的敬畏,是学习书法的必具基本素质。《蓄素》于序言即开宗明义,表明书法研习必须窥见文字的庄严肃穆,神圣巍然,并致以严肃与庄重。在具体书写创作中,作者认为必须唤醒对汉字的尊重,把每一次创作都看成是对汉字图景进行的一次酣畅淋漓的体验。我们知道,面对任何需要从事的事业,没有尊重就没有热爱、没有敬畏,就会轻浮恣狂。安天富深明此理。他说,汉字在我每次过目的读物上确认过眼神,有的还在我眼睛上粘上了影子。由此可见,安天富有着对汉字深入骨髓的赤诚,始终怀着对汉字的谨慎,从而完成一次次的灵肉互动。大凡言行端严之人,莫不立根于敬畏。南宋理学大成者朱熹“君子之心,常存敬畏”(《中庸注》);清代文学家王永彬“立身之道何穷,只得一敬字,便事事皆整”(《围炉夜话》);晚清名臣曾国藩“慎独则心安,主敬则身强,求仁则人悦,习劳则神钦”(《诫子书》),等等,莫不告诫我们要始终秉持敬畏之心。只有心存敬畏,才能态度端正,才会全身心投入,学书尤当如此。

研习书法艺术必须要具备综合文化素养。安天富将此理念始终贯穿于书艺追求之中。倘要将书写上升至艺术范畴,那就少不了综合文化素养锻造出来的丰厚才情。这一点,从其对苏轼《梅花帖》《寒食帖》等作品的形象生动诠释,到尊崇张怀瓘《书议》的“兼文墨”,及对黔东书法前辈王峙苍先生的笔墨文韵解读,均体现了书艺研习必须有着对综合文化修养的高度重视。“好的书法作品必须是有文字的联想、诗词的意境、绘画的构图、舞蹈的韵律、音乐的节奏、体式的完美。”这里,安天富指出书法作品不是单一的美的呈现,它需要诗词歌赋、绘画、舞蹈及音乐等诸多艺术元素融汇,以彰显作品的高品质。正如王充所言,“著书之人,博览多闻,学问习熟,则能推类兴文”(《论衡·超奇》)。文章如此,书自无异,因而在书法艺术上要想走得更远,必“历观文囿,泛览辞林”,以致才情丰满,才能传导艺术真正的文化品性。

“艺术不是技艺,它是艺术家体验了的感情传达”(《托尔斯泰传》)。一幅好的书法作品如一首诗、一幅画,要充满感情色彩,或慷慨激越,或温柔婉转,或哀婉缠绵,书因情生,情因物感,这是创作过程的起点,安天富对此极有己见,“书法创作是一种抒情,更是一种充满诗意的寻觅过程,倘若在笔墨和自我体验中不能陶醉和沉浸,也就不能进入。”试观诸多习书者,重在因形而造型,其线条墨韵、章法布局,显得很是生硬古板,虽精镂细刻,无非依附他人之势,而无己之魂神。究其原因,情意缺乏而已。“书家在笔歌墨舞之间,流淌着人的情思,美的书法作品必定是线条墨韵的生命化和人生的形态化”“而当今书法偏重于笔墨效果,却淡化了‘抒情达意’这一本质”“书法表现,是由作者主题情感作用于笔墨,使点画的粗细、刚柔、方圆、浓淡、疾徐等组合变化,达到作品呈现出情感所生发的节律气韵”,这些都强调创作必要掺杂个人情怀。朱光潜在《谈美》中,也指出书法是可以表现性格和情趣的,认为在书法名家作品里面常觉到骨力、姿态、神韵和气魄,无疑说明了在书法创作中必然有创作者情感的宣泄倾注。

书法的自然属性是书法真正回归理性,回归人的内心和精神世界的最好表现形式。书法不能脱离自然而走向刻意雕镂,它需要造化自然的绰约风姿,安天富在书法的研习中对此深有体悟。“自然精神的内化是书法艺术的辩证统一,这样的统一使得自然与精神相互融合,相互渗透,生发出书法艺术的生命力。”安天富在对张维庆书艺的评说中,对张维庆书作表现的纯真自然情愫极为赞赏,“自然之趣是其作品的主要气象,通篇行云流水,色空自然,偏倚相惬的灵性之舞,把我们引入顺逆一视、欣戚两忘的禅意境界”“张先生常常把字体形式与手中的笔墨技巧完全墨化,使作品达到妙造自然、妙趣横生的境界,提高了作品的视觉效果。”正如古希腊流行的一句文艺信条,“艺术模仿自然”,在模仿自然、营造自然、顺应自然的转化过程中,安天富达到了“我”与自然的相互融合,“我”为自然,自然为“我”,在“天人合一”中用自然的书写姿态,表达自然情态,体现自然情趣。

在艺术道路上,实践催生理论,理论升华实践,并藉此提高艺术创作水平,提升艺术欣赏境界。在书法创作实践中,必要有丰富的书法理论知识,潜移默化地消融诸家书写理念,把他人的经验转为自己的书写心得,才能形成自我风格。对此,安天富不仅志心于临创实践,还不断归纳习书感悟,并形成了自己的书法观。他强调,“没有理论支撑的艺术活动是盲目的,长期不接受理论的滋养,艺术作品会有贫血的风险”“要看到书法的宝藏,必须掘到深处,书法学习之路要走得更远,还得有理论缺失的焦虑”,安天富以自己的学书切身体会,看到了书法理论知识蓄积的重要性。从《蓄素》中阅读安天富的鉴评文章,及其风格各异的临创作品,彰显了他从理论到实践,从实践到理论的积茧磨练。正如刘勰“括囊杂体,功在铨外,宫商朱紫,随势各配”(《文心雕龙·定势》),只有广泛学习,略其芜秽,会集清英,将扎实的理论与精熟的实践有机结合,方致安天富“艺术作品才不会贫血”效果,才使书法作品更具内涵、更具新境界。

任何艺术的学习和创作,传统经典的东西是不可或缺的,书法尤其如此。安天富在《蓄素》中,专门谈了要加强传统书法学习,认为书写要显现正大气象,应在经典碑帖上下功夫,有体现传统这个原生物的基本特征。安天富还以自己作品为例,在书写主题、选择书体、尺幅大小、章法处理等体现传统元素方面,给予了很好的示范。他指出,好的书作品质,要坚持“技法服从经典”,即在传达个性的同时,要求章法上传统的幅式表现等要一如既往地承袭。从《蓄素》中安天富展示的作品看,他的审美取向朴茂古拙,流淌着汉碑的金石气韵,说明其对古典书作营养精华的善于吸纳。同时,安天富在承接传统时,也并未忽视对今人名家的学习,比如对当代书法名家沃兴华、鲁大东等的学习,这便是例证,做到了“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杜甫《戏为六绝句》)。当然,我们在正确处理继承与创新关系上,还要注意学古不泥古、破法不悖法,把握好继承传统、弘扬经典的标准和尺度。

“人们希望自己成为最完美的人,并在他所做的所有事情中看到至善至美”(尼采《我的心灵咒语》)。对于书法学习,我们就是要尽最大努力达到至善至美,不过,坚毅的自我批判精神必不可少。也就是说,要写好书法,必须敢于尖锐、无情且深刻的自我批判,适时地进行自视、自审和自省,安天富清楚认识到了这一点。“书法作品经历的第一流程,应该是自我批判”“不断面对镜子扇自己耳光,有时须不妨扇重一点,痛彻心灵,总是面对镜子自我欣赏,常常会进入孤芳自赏盲目肯定的误区。”从安天富话语中,充分表明其对于书法学习“内视”的看重。其实,在学习上的自我检视、反省,《老子·道经》“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典论·论文》“又患暗于自见,谓己为贤”,以及孔子“一日三省吾身”等,均给予了我们很好的示导。因而,只有坚持自我反视,刀刃向内,有着正视自己问题的自觉性,才能不断实现书写的自我超越。

一幅优秀的书法作品犹如一篇经典文章,必须实现思想性和艺术表达的有机统一。如何看待书法作品的思想性,安天富在论及他的书法观时解释道,思想性就是要理解它的文化品性。他认为,作品的思想性与自身对传统文化的认识和对书法美学精神的理解有关,借鉴美学思想就是借助书法这一表现形式表达对社会、人生的理解,这方面加以儒道释的中庸、平和、无为、自然的思想,便是书法最好的价值体现。显然,安天富将书法学习创作已上升至哲学化观念,由此我们也发现一些看上去装饰精美赫然入目的作品,在稍作品玩之间,会蓦觉寡淡无味的原因所在了。实际上,书法作品如孔子之于诗的兴、观、群、怨,也应具有“感发意志”的感染力量,从中或“考见得失”,或得到自我灵魂塑造。也还如荀子之语意,即赠人、观人、听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美于黼黻文章,乐于钟鼓琴瑟,这就是文必载道,书当明道,“道”就是思想性。

“灵感,是天才的女神”,这是法国著名作家巴尔扎克对创作灵感的感悟。善于通过知识积淀迸发灵感、捕捉灵感和发挥灵感,是艺术创作的源泉。灵感是山穷水尽时的柳暗花明,是彷徨无措时的迷津顿现,是百炼成钢后的凤凰涅槃,有了灵感就有了神来之笔。安天富很重视灵感对于书法创作的作用,指出灵感就是“风行水上,自然成纹。”他说,要获得灵感,就必须在不断的临摹中,多动脑筋,总结规律,持之以恒,做到“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才会经量质之变引发灵感。这与朱光潜用杜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对灵感的阐释是一致的。朱光潜认为,“灵感”就是杜甫所言的“神”,“读书破万卷”是功夫,所以说灵感是从功夫中出来的,即没有天长日久的足够功夫,很难有灵感涌现。清代袁守定对获得灵感也有精准描述:“得之在俄顷,积之在平日”(《占毕丛谈》)。

艺术的创作应该与时俱进,紧跟时代步伐,弘扬时代主旋律,展现时代精神,这是作为艺术者家国情怀、社会责任的使命担当。安天富在《蓄素》中,明确提出当代书法要紧扣时代主题,把握时代脉搏,展现书法具有时代特征的正大气象和恢弘气势。确实,我们不能因艺术而艺术,把艺术纯粹化,而要在艺术的道路上,树立立足时代、立足世界的文艺观,展现宏大的胸襟和气度,满怀信心和抱负,承百代之流,会当今之变,创作出彰显时代审美旨趣、传播时代价值观的优秀作品。安天富的临创作品及其书评文章,都力求表现砥砺奋进、昂扬向上的时代风貌、时代特征、时代韵味,这点是值得肯定的,而黔东已故作家、书法家袁景波对安天富在笔法、字法、墨法、章法所体现时代特点、时代精神也极颔认。其实,古代的文艺理论同样强调作品的时代特性,如刘勰“歌谣文理,与世推移”“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于时序”等,给予了我们很好的借鉴和启示。

安天富不仅擅于书法,其文章也谓佳作,先后在《贵州书艺》《梵净山》《铜仁文艺》等刊物发表多篇书画评介文章,一定程度上呈现了他的理论修为。《蓄素》中收录的《王峙苍先生书艺的人文性》《墨舞现在时》《义路金石明晓窗》《秋天的意义》等文章,其中有对黔东这块土地上书法后起之秀的鞭策鼓励,书法前辈的书艺赏析,书家作品的品鉴把玩,见解之新颖,视角之准确,说理之透彻,观点之精妙,充分体现安天富的书法见识、文学才华。如《许义明先生书艺蠡评》一文,其深入浅出,旁征博引,从文化意义、传统追溯、自然法则、技道相进等不同层面、不同角度,对许义明先生书艺的精辟鉴评,其较为博识的书法理论,毓秀的文学才情,可管中窥豹。

当然,安天富的书艺、文学造诣是毋庸置疑的,而其艺术情怀、艺德修养也令人景仰。安天富作为书法、文章俱佳的梵净文化人才,他始终坚守艺术理想,追求德艺双馨,始终把个人的道德修养、社会形象和作品效果有机融合,可以讲真正做到了襟怀和学识的贯通、道德和才情的交融、人品和艺品的统一,确实是很难得,而且这些都体现在他的日常文墨生活中。如在对黔东青年书家刘泽坤、吴泽良、姚为等的书法点评中,言之凿凿,态度恳切,既言其长,又指其短,展现了安天富对黔东书坛后起之秀寄予的殷切期望和厚爱,更体现了弘扬文化的责任担当和无私的博爱胸怀。同时,安天富是一个谦虚温恭富有涵养的人,其以《蓄素》为书名,应该说彰显了他个人的艺品、德行等崇高素养,也是其对自己的“低调”定位,蕴含其文素、书素、品素的高洁情操,确切地说就是他的文章素洁、书作素净、品性素淡,与其交往,我们也深切地感受到了他风轻云淡、清菊雅兰的素味。

天道酬勤,春华秋实,安天富取得了丰硕成果,得到了多方肯定。其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全国公安文联会员,全国公安书法家协会第一届理事;贵州省文联委员,贵州省书法家协会理事、楷书委员会副主任,贵州政协书画院特聘书法家;铜仁市书法家协会主席,铜仁市第二批市管专家,铜仁市第一批“梵净文艺人才”。囿于自身见识,我对《蓄素》的拜读中或仅获毫末,尚有许多的亮点留待诸位读者品鉴,如在技法操练、瓶颈突破,乃至章法结构等方面,将为书法学习者和爱好者提供更宽阔的视野,在释疑解惑中拨开书写迷雾。诚如安天富所言,“对于书法的研习,只有起点,没有终点”“书法虽然是修身养性的高雅趣好,但不可能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一切皆过往,醒着便可重生”,寥寥之语,意味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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