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舞水

作者:覃嵩松

不经意间想起,与舞水结缘,竟是在十八年前的一次歇脚途中,短暂的停留,却悄然按下了命运交错的回放键。

其时,我刚跨过高考的门槛,正意气风发赶往京城学府报到,乘中巴车到玉屏火车站换乘北上。在等待列车间隙,我跟刘选王朝走进玉屏县城,在舞水之滨的箫笛馆,买了一只玉屏箫笛。当初的想法,如同舞水般清澈,就想在京城求学的闲暇时光,吹一曲儿时歌谣,以缓释那份浓烈的思乡情。

命运似乎早已注定,十年前,为了顺从父母的心愿,我从鹏城辞职来到侗乡玉屏。入职当天的傍晚,我独自走在河边,让秋风吹走心底的杂念和烦乱。第一眼看见舞水,我就开始恍惚。没有一种可以扎根的身份,亲切又疏离的歌,可以在舞水的光影里浮沉,我能感到自己正被这片土地温柔地推拒,却又固执地牵引。

我曾想,和你一样看舞水的晨雾,却总在那一刻,感到世界只剩下我一个异乡人的寂静;我曾想,和你一样在风雨桥上闲话家常,却总在你脱口而出的侗语里,看见一道透明的南墙;我曾想,和你一样春种秋收箫笛和鸣,却总在举手投足间,陷入异乡的节奏与章法。我学着不说客套,不露怯懦,但云今朝。我慢慢留下,这山河也慢慢审视着我。有人生来属于这里,有人远走属于别处,有人路过属于风景。而我,属于一种长久的徘徊。

舞水,就是一面流动的、冰冷又温情的镜子。当侗寨的炊烟被暮色收走,当节日的欢腾被寂静归还,我照见自己前所未有的孤独。我试图拥抱此地,而此地,却始终带着礼貌的余温。有些隔阂,都舞水土不服,像岸边的老树与移来的花苗,彼此守望,却难同频。我的目光,像舞水午后的波光一样游移,闪着虚浮的光,落不进坚实的泥土。蜿蜒而沉默流淌着的,不仅仅是舞水,还有我在此地的岁月,仿佛一转眼,变得冗长而黏稠。

日光穿过风雨桥的廊柱,一道明,一道暗。那些在鼓楼里传唱的古老歌谣,还带着远古的韵律,在我耳边模糊成一片。故乡,什么时候变得假了,假得像一张过期的车票,再也登不上归去的列车。他乡,什么时候变得真了,真得我在石板路上的每一步,都踩出了生活的茧,却听不到一声熟悉的乡音。青春,成了抵押在此的筹码,像舞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了。

舞水,晨昏四季的变迁都像是对我的拷问。舞水,有菜花金黄,有夏夜星河,有稻浪千重,有雾锁霜林。舞水的春是喧闹的,万物复苏,唯独我的根须,在陌生的土壤里暗自痉挛;舞水的夏是热烈的,人们载歌载舞,我的掌声却总是慢了半拍,像一个局促的看客;舞水的秋是丰足的,家家仓廪充实,我的收获却是一叠叠无法寄出的信笺,写满了思念;舞水的冬是沉静的,群山沉默如谜,我的思绪离愁积压在胸口,化作一团白气,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舞水的竹林,为游人流泻苍翠;归巢的鸟雀,为寨子衔来安宁;浣衣的妇人,为生活搓揉出绵密舞水声。这一切都如此完好,完好得没有一丝缝隙,容我彻底挤入。

在舞水的岸畔,像走在接纳与排斥的钢丝上舞水声,时而像安慰,时而像嘲弄。我与自己拥抱的暖意,抵御着四面八方渗来的、无名的寒意。舞水,重新定义了我的漂泊。飘与泊,一个想延续,一个想停驻,都那么身不由己。在舞水,在两岸亘古不变的凝视之下,我一遍遍修剪自己异质的枝丫,也一遍遍确认自己异乡的胎记。这是既给我片刻安宁,又催生我无尽乡愁的地方。

每次行经古老的寨门,我都在门洞的阴影里迟疑片刻,那句练习了千百次的侗语问候,滚到嘴边又咽下,怕那生硬的音调惊扰了这份古意。门内的烟火,更让我觉得人生本该如此落地生根,而我,像一个误入的标点,语法正确,却格格不入。远处学童的读书声,与江上渡船的马达声交织,碾碎我的遐想。尤其是节庆时,千百个声音齐唱侗歌,宛若夯实在大地上浑然一体的声墙,那磅礴的和鸣席卷而来,让我在震撼中体味自己的窘迫和局促。还有风,带来对岸稻田的泥土气息,吹在脸上明明很真实,我却总觉得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没有我的角色,没有预设的席位,没有顺理成章的结局。只有无数个夜里,舞水不休地流淌着伴奏,那恒久的声浪就是我孤独的注脚。月光和灯影舞水面交织,在一个个这样的夜晚,我修筑着,一座通向虚无的桥梁。

有时,我独自坐在渡口,看最后一班渡船驶向对岸的暖光,会感到一阵尖锐的解脱与恐慌。仿佛那船本该载我离去,而我却用沉默作为票根,留在了原地。好多年前,我带着幻想而来,如今却把最真实的困顿抵押给了舞水。洒满星光的舞水,记得我当年稚嫩的雄心,如今已被它磨成了光滑而沉默的卵石。有些缘分就像这河湾,挽留你,又阻挡你。我们何去何从,竟让这舞水,成了我唯一可以倾诉,又永无回应的伴侣。

我知道,舞水可以暂时黏合我身份的裂缝。我的乡愁会顺着这舞水飘来,我与这片土地之间那脆弱的联系,也会被它浸湿,愈发显得沉重。我一次次走进这如诗如画的他乡,而这一切永远在提醒我,我只是一个漫长的过客。我的热情与心血,在这里一次次沉舞水底,连同那些忍住哽咽,也无法言说的委屈。有时,我恍惚间如同悬在两种生活之间。多想让脚步就此停在这里,替我扎根,替我遗忘,替我欢庆。

只有在舞水边,我才是一个被允许的彷徨者。除此之外,无论在寨里还是城里,我总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符号。一部分的我,努力模仿草木生长;另一部分的我,早已枯萎在来时的路上。看着舞阳河上的舟来船往,我默默羡慕,那些有明确彼岸的人生。

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一片误入舞水的落叶,偶然地来,阒然地腐去。我希望,我腐去的时候,是舞水的冬天。纯粹的白,定能掩盖许多痕迹,继续流淌、冻结、融化与遗忘。

往后余生,我或许会继续出现在舞水旁。如同河滩上那块外来的石头,被冲刷、磨损,却永远成不了河岸的一部分。有一天,我会化为舞水底的一粒沙,或一滴终将蒸腾舞水汽,从舞水的记忆里消失,不留也不恋。

是时间,每一次都把我钉在这片风景里。我余下的半生啊,可能只能重复这样一种状态:那就是,深深依赖着这条河,反复咀嚼着一种没有归处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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