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

作者:杨华

姑爷过世,我们去参加葬礼。一路颠簸。车上有两个女人,一位是我的母亲,另一位是我的二姨,她们性格好强,被糟糕的路况惹得恼怒不已,抱怨声不绝于耳。“这路都快修成精了”“修路就跟挠痒痒似的” 一句句怨怼之语如鞭炮般炸开。我听着直想笑,又觉得不劝几句不行,生怕她们越说越气,伤了身体。于是我劝道:“你们不了解内情,就别乱说啦!” 二姨气性大,立刻怼我:“你晓得内情?那你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我紧紧握着方向盘,车子在沟沟坎坎中颠簸跳动,为缓解尴尬,我故作惊讶地说道:“前面有水塘,大家注意安全!” 二姨赶紧抓住车扶手,咬牙切齿地埋怨道:“你看这水塘,都能养鱼了。”

车在水塘里歪歪扭扭地前行,激起哗哗的水声。我看见坐在副驾驶的母亲耷拉着脑袋,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嘴角还淌着丝丝口水。二姨见没人搭理,便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想找她聊天。睡梦中晃晃悠悠的母亲被惊醒,猛地抬起头,使劲吸溜了一下口水,用衣袖一抹嘴巴,眼神怔怔地望着前方,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大姐,送完人情就去看看妈。” 二姨对母亲说,见母亲没反应,她又使劲拍了拍母亲。母亲目光空洞,轻声回道:“好。” 路还是黄泥巴毛坯路,有些地方被重车压出了深深的车辙。突然,一声巨响,车子刮到了底盘。母亲和二姨同时愤怒地叫起来:“天呐!太造孽车子了!”

这辆有着十二年车龄的老车,一路折腾,一路 “吱吱呀呀” 地呻吟,仿佛随时都要散架,可它依旧疲惫地向前爬行着。车上的两个女人又开始扯起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已然忘却了路况的糟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车身的剧烈起伏丝毫没有影响到两人的情绪,随着闲话的发展,她们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悲愤交加,时而唉声叹气。我本是个浮躁的人,可在她们面前,反倒变得淡然了。我不禁思索,这世间本没有阶层之分,只是人们关心的事情各异罢了,大家都逃不过人间的七情六欲,离不开五谷杂粮。

我忽然想到母亲在家里并没有这么健谈,她沉默的日常,都是孤独写下的注脚。母亲与父亲相隔两地,为了子孙,临到老了还不得清闲。她每天清早起床做早餐,儿孙出门后,又拖着小车去逛超市,和小贩们一番 “唇枪舌剑” 后,又急匆匆地赶回家做午饭。记忆中,最深刻的便是她那匆匆忙忙、形单影只的背影。我有时会纳闷,她为什么不多买些菜,非要每天早早出门吗?后来我才明白,老人种种看似怪异的行为背后,根源都是孤独。

她不是善于表达的人,甚至不善于发泄情绪。不高兴的时候,就拉着脸,坐在一旁,周身仿佛有一股黑气腾腾地冒着。我害怕她这样,妻子更是害怕,我们回家后的轻松,常常会被这股黑气搅得无影无踪。我曾觉得她不体谅我们。

孩子们挑食,母亲总是气鼓鼓地夹菜到孩子碗里,孩子生气,她也生气,最终引发冲突。我不得不像电视剧里那些焦头烂额的男人一样,竭尽全力维护着家庭的和谐。可在内心深处,我隐隐对她有些怨念,心想:不吃就不吃呗,何必没事找事呢!实际上,妻子也经常打电话跟我说,奶奶又和孩子吵架了,孩子委屈,母亲关在卧室里默默承受委屈。

老伴、老伴,老了却还要分开。看似儿孙绕膝,实则孤身一人,这便是很多老人的生活现状。对于母亲而言,谁都无法替代父亲的陪伴。就如同我,每次深夜回家,总盼着妻子的手机在漆黑的卧室里亮着光,等我躺在床上,还有人能嘘寒问暖。而当我走进安静的家里,所有人都已沉沉入睡时,便会感到莫名的失落与孤独。关于母亲的孤独,我会慢慢去深刻理解,当然,这需要时间。

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她会义愤填膺地走过来,恨恨地说起某件陈年旧事,一副余恨未消的样子。我知道,她又被孤独扯进内耗的漩涡里了,便赶紧放下书,认真听她诉说。这应该是一种很好的预防老年痴呆的方式。这时,我不敢贸然劝她,而是顺着她、支持她,甚至表现得比她还要气愤,她的情绪就会逐渐平息下来,慢慢反倒安慰我起来。所以,母亲和二姨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关系却依旧亲密,多半有着相依相偎的意味,这我得感谢二姨。

,我们终于抵达姑爷家。因为是白天,除了孝子孝孙,就只有几个帮忙的人。表弟和表姐操劳了好几天,此刻是一脸的疲惫与无助。失去了父母,无论年纪多大,都如同孤儿一般了。他家的这幢木屋,立在路边,漫天的灰尘附着在黑瓦和板壁上,偏厦由于修路坍塌在一旁,更显得沧桑破败。记得二十多年前,这里是多么热闹温馨。姑爷是国家教师,领着还算丰厚的工资,满孃虽没有工作,但在学校做点小生意,一家人虽不算富裕,却也过着小康生活。可如今物是人非,让人不禁顿生今昔之感。这世间的人啊,走着走着就散了。

其实,来祭奠姑爷是此行的主要目的,但我还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能见到三十年前就离散的小兰兰姐。上次满孃过世,我没能见到她,心里一直留有遗憾。时光匆匆,风吹云散,斗转星移,回首已是三十多年,多少人和事在岁月中悄然飘落、凋零。这种遗憾愈发浓烈,慢慢演变成强烈的危机感,生怕即便近在咫尺,也无缘再见。她是姑爷的二女儿,当年为了要个男孩传宗接代,姑爷和满孃不得不把小兰兰偷偷送到奶奶家躲 “计划生育”。这给我们创造了短短几年相处的美好时光。对她的记忆,模糊却又清晰,印象最深的,是她被奶奶送走时的画面。我落寞地站在路口,以为只是短暂分别,没想到竟是长达三十多年的离别。沧海桑田,我们错过了彼此最美好的年华。虽不无遗憾,可转念一想,这三十多年的空白,却给我留下了一个可以尽情想象的空间,我在这个空间里甜蜜地勾勒着她的模样,想象着她的幸福。这样,也挺好。

还没到吃饭时间,和表姐表弟打过招呼后,我们便开车前往外婆家。路上,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起外婆的身体状况,说外婆经常头晕,又是独自一人在家,没人照顾。这不禁让我联想到,终有一天,我们会在某个平静的时刻,接到外婆去世的消息。起初感到惊惶,接着陷入悲伤,最后如同黄昏后不知所措的小鸡一般,慌慌张张地回到家里,举办一场力所能及的仪式,在疲惫与麻木中送她最后一程。二姨也在表达着自己的担忧。我说:“那就把外婆接到城里来玩玩吧。”很多人在来日方长的许诺和等待中被时光冲散,不见了踪影。两姊妹瞬间沉默了,我也沉默了。车里只有老旧的音乐轻轻飘荡着。没过一会儿,母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扯着嗓子说:“你外婆年纪大了,头脑不清醒,我又要照顾你儿子,没精力照顾她,万一她生病了可怎么办。” 母亲的话有道理,却又经不起仔细推敲。

人老如狗,含辛茹苦把子女抚养长大,临到老了,却成了子女的负担,这大概是多数贫寒家庭难以摆脱的宿命。大家满怀希望地抱着子女,憧憬着全家的未来。而在夕阳残照下,只有老人独自卑微而倔强地活着,就像蜷缩在院子里,毛发稀疏凌乱的老狗。他们活得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一个咳嗽都会惊扰到襁褓中的孩子。这就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老人在保健品骗局中丧失理智,他们或许能坦然面对死亡,却无法接受疾病缠身——因为疾病会消耗掉家里的存款,消磨掉子女的耐心。我想到那些佝偻着身子,在垃圾桶边翻找垃圾的老人,悲凉之感瞬间漫上心头。恍惚间,母亲带着歉疚向我讨要买菜钱的模样又清晰浮现 —— 曾经的她,是那样坚强;如今站在我面前,却变得小心翼翼、客气拘谨,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不安。

外婆村里的路,不再是从前那条满是牛屎和泥泞的羊肠小道,已被扩宽还铺上了水泥,小车可以畅行无阻。现在正是年轻人外出奔波的时节,本就不大的村子里,多数屋子都大门紧闭,偶尔在路上,才碰见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独自缓缓前行。我想起小时候,每到暑假,我和弟弟就会兴奋地跑到外婆家。在这条横贯村子的路上,我们光着膀子,甩开腿尽情奔跑,就像挣脱牢笼的小鸟。那时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蝉声一阵紧似一阵,笼罩了整个村子。我和几个表哥坐在外婆家屋后的水井边,借着两棵古树撑起的阴凉,悠然地下着象棋,看着透过树叶间隙,洒在阴凉水井里的点点光斑。我总会想,水井里是不是真像母亲说的那样,住着一位鹤发童颜的神仙公公,他盘腿坐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关注着人世间的丑恶与良善。

来到外婆家,村里静得出奇。正值阳春三月,偶尔传来几声布谷鸟空灵的鸣叫,更衬出村子的寂静。置身其中,我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全身蔓延开来。在这里,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尽情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可我心里清楚,我很快又会逃离这里。这是多么矛盾啊,我一边厌倦着喧嚣,一边又害怕孤独。

外婆坐在木椅上,正和一个远房舅娘在堂屋里聊天。我看到她的背弯得像一弯蛾眉月,头发蓬乱雪白,如同墙头的几株枯草。我努力回忆她年轻时的模样,却毫无印象,也许她一直就是这般衰老,从未年轻过。见到我们到来,外婆佝着身子,用手费力地扶着椅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我隔着老远打了声招呼,她脸上的皱纹便硬生生地挤在一起,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外婆确实老了,老得就像一张皱巴巴的纸。而我,终有一天也会被岁月揉搓得越来越皱,变得一无是处,最终被时间尘封。

母亲和二姨把买给外婆的东西放好,便围在外婆身边坐下,眉飞色舞地聊起来。我拉过一把椅子,静静地坐下,环顾四周,思绪翻飞。曾几何时,这里充满了我们的欢声笑语。如今,老木屋还在,舅舅在旁边又建了一栋三层小洋楼,空荡荡的院子由外婆孤独地守着,像是守着一个虚无、沉重的承诺。母亲满脸忧虑地对远房舅娘说:“嫂子,我妈一个人在家,你要常来看看啊!” 舅娘说:“你放心,我最喜欢和我满孃聊天了。” 是啊,在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里,守着为数不多的老人,在孤独的岁月里,不论亲疏,她们都成了相依为命的亲人。我明白母亲的担忧,奶奶就是在爷爷眼前慢慢逝去的,当时衰老的爷爷惊惶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更何况像外婆这样一个孤独的老人。现在的外婆,就像挂在树上的枯叶,不知何时就会悄然飘落。

临走前,母亲和二姨为外婆做了一顿山药炖排骨。舅娘见外婆要吃饭了,便推脱着要走。我和母亲说着客气话,劝说她留下来吃饭。心急的二姨半搂着舅娘的肩膀往凳子上摁:“嫂子,你就陪我妈一起吃嘛!”最终她留了下来。我心里舒坦了些,这是我能为外婆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想必母亲和二姨心里也会踏实一些,仿佛一份委托被别人诚恳地接受了。

明天姑爷就要入土为安,按照习俗,今天亲朋好友都要来吊唁,送他最后一程。因为快到开席时间了,我们便开车从外婆家往姑爷家赶。到了姑爷家,酒席的第一轮已经开始,客人们围坐在桌子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片闹哄哄的景象。不知道躺在灵堂里的姑爷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一个人的葬礼,成了许多人的饕餮盛宴,他会不会感到悲伤和失落呢?

我们坐在角落里,等着下一轮开席,眼睛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四周。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进入了我的视线,她在姑爷家忙里忙外,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看相貌,有些像表姐,但我并没意识到她就是我三十年未见的小兰兰姐。突然,坐在一旁的婶子招手叫她过来,让她坐在我们中间。我好奇地看着她。兴奋的母亲赶忙给我介绍,说她就是小兰兰姐,同时婶子也向她介绍了我的情况。三十多年没见,我的内心满是惊讶与羞涩,可她的表情,却平静如水。母亲兴致勃勃地讲着我们小时候的故事,甚至还扯着嗓子模仿我小时候奶声奶气的腔调:“兰兰姐,你快来,快来玩!” 婶子看到母亲夸张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察觉到大家投来异样的目光,竟有些害羞,赶忙示意母亲收敛一下。小兰兰的脸上依旧平静,或者说,是麻木。

这时,小兰兰的叔叔坐了过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凄怆,对她说:“小妹,现在这些人可都是你最亲的人了,你可一定要记住。” 她淡淡地回应:“我知道。” 三十多年前,她被奶奶送去了昆明的亲戚家。作为一个孩子,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在亲人之间颠沛流离,也没人会给她一个冰冷而准确的答案。这个世界本就模糊不清,只有隐晦,才是逃避罪孽的法则。不知道她与姑爷、姑妈是否达成过和解。即便有,那也只是碍于血脉的勉强应承,内心里的伤痕,也许永远无法愈合了。

“舅娘,我的眼睛是怎么坏的?” 小兰兰突然冷冷地问道。母亲和婶子听到后,顿时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婶子反应快,叹了口气,沉重地说:“那时候医疗条件差,你眼睛痛,一直没治好。” 听到婶子的解释,她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了实情,又像是在寻找解脱的理由。以前,我听长辈们说过,她的一只眼睛失明,是奶奶疏忽大意造成的。我问奶奶时,她表现得十分激动。我知道,关于小兰兰眼睛的问题,大家心里都有着或大或小的伤痛。

第二轮酒席已经开席,管事先生大声吆喝着请大家就座。小兰兰站起身,客气地说:“舅娘,你们快去吃饭吧!” 说完,她起身缓缓走进灵堂,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母亲说:“你小兰兰姐肯定因为眼睛的问题,受过不少打击。”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握着方向盘。我知道,前程依旧是一路颠簸。

(题图取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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