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匐者之歌

——陈彦《装台》中狗与蚂蚁的美学意蕴

作者:祝正君

陈彦的长篇小说《装台》(作家出版社),聚焦舞台背后的草根人群,关注社会底层里的人性微光,以其平视的视角和悲悯的情怀表现不为常人所知的“装台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小说里的人物,除了主要人物刁顺子是世居西京古都的市民外,其他人,如猴子、三皮、大吊等,都是从偏远贫困的农村来到城市务工的农民。他们为了生计,为圆可能常人认为是微不足道的梦,再苦再累再委屈,也咬紧牙关坚持,抱成一团打拼。他们的人生际遇,很是令人感慨!感慨之余,以自己的阅读经验,潜意识认为,仅仅关注这些人物故事还远远不够。

这样想来,适时出现在小说中的特别“人物”,一下子来到我面前。仔细打量,我顿觉这些“人物”异乎寻常,意蕴深沉,不可或缺。

先是一只小狗,一只跑来主人家里时即有一条腿已断的瘸腿狗。这只瘸腿的小狗是在刁顺子的第二任妻子生病期间跑来的。刁顺子的第二任妻子收养了它,临终前又向丈夫交代,除了要善待她带来的女儿,同时要善待这只可怜的瘸腿狗。刁顺子是重情义的人,没有忘记亡妻的遗言,将养女视同己出,送她上了大学,同时将瘸腿狗差不多当成宠物养,让它伴随自己,不离不弃。

风平浪静的生活是在第三任妻子娶进门后被打破的。亲生女儿刁菊花开始不满父亲,对“入侵者”百般挑剔。表面看似乎是为了捍卫自己的主权,但深入一想,问题又并非如此简单。其实刁菊花并不留恋这个家,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去处,她才赖在这个家中。三十出头了,她刁菊花的爱情仍是被人遗忘的角落,荒草离离。这全仗这个家庭所赐——她的长相随父亲,这个家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呢!

俗话说:儿不嫌母丑。这是命,刁菊花认命。没有男人爱就没有男人爱吧,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自己就与父亲,与这个破家厮守一生,又有何妨?但想不通的是,自己骨子里瞧不起的父亲,爱情却绵绵不绝。第一任老婆、自己的母亲跟别的男人私奔,几年后父亲又迎娶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贤淑能干,很快赢得刁菊花的接纳和认可。当时这个家还真呈现幸福的模样来。可惜,这女人命薄,一病不起走了。这个家又恢复如前,只是多了一个非同胞的妹妹和一只瘸了腿的可怜小狗。原以为父亲从此不再考虑再娶——他眼下应该首先考虑我刁菊花的婚事!但他就那么熟视无睹,漠视女儿的终身大事。不闻不问也罢了,谁叫他是一个连女儿我也瞧不起的,不愿叫他爹而是直呼其名的“刁顺子”呢?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不上台面的老男人,居然又领来一个比自家女儿大不了几岁,细看还有些姿色的女人。真是岂有此理!刁菊花心头早已蠢蠢欲动、引而未发的“怪兽”终于憋不住,要冲出来咆哮一通了,要主持人间公道了。

不仅对刁顺子这个“好色之徒”及其恬不知耻的投怀送抱者,要亮明她刁菊花的态度,而且要一不做二不休,你不让我好活我也不让你好过,惹毛了老娘我刁菊花,谁也没好果子吃!我刁菊花不仅要“直捣黄龙”,收复沦陷之失地,还要“扫除一切害人虫”!你刁顺子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一个不是亲闺女却亲她疼她的大学生女儿吗,好吧,老娘我老账新账一起算。

家庭矛盾由此不断升级,推着故事走的恰恰是家中这只瘸腿狗。开始是怎么看都不顺眼,踢她(这狗也是雌性);见新妈和非同胞妹妹在刁顺子的庇护下,依然无动于衷,刁菊花终于有一天动了残害之心;继而在死狗身上乱戳一通,悬尸于“午门”——挂在非同胞妹妹的闺楼门上。

如此一个杀气腾腾的人,谁不胆战心惊,谁不退避三舍!

读到这里,顿时明白作家的良苦用心,之所以让瘸腿狗出现在小说中,是将“瘸腿狗”作为小说必不可少的“人物”来设置的。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地球。”小说也要找一个“支点”,让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小说细节精妙传神。这其实是作家的策略。在《装台》中作家找准了瘸腿狗,借助瘸腿狗推动故事的发展直至高潮,最终让家庭矛盾在不断升级中有了一个合理的走向。尽管刁菊花精心设计假装上吊自尽的戏,差点弄假成真让读者为之捏了一把汗,但故事还是没有再往里走——再走下去,那真是会要了刁顺子的命!这样的一个勤劳善良的人,一个自食其力、极普通却有责任感和爱心的人,应该有最基本的生活需要,最起码的家庭和睦、家人平安。这当然不是作家所要的结果,也不是读者所想要的结果。

于是,这个不会说话,却深爱着这个家的一名“家庭成员”——瘸腿狗,作出最无辜的牺牲。这只被主人叫作“好了”的瘸腿狗,她的到来和她的死亡,直接见证和参与刁顺子的一段生命历程,一段家庭的悲喜生活。她是一只残疾的可怜的小狗,多么卑微低贱;又不失狗的品性:忠诚,隐忍,知恩图报。她与这个平凡草根的家庭是多么契合呀!

因此,这只瘸腿狗与小说中的人物,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她的不可或缺,不仅是一种叙事策略,而且还有隐喻和象征的审美意蕴。这是不言而喻的。与之类似的文学作品,比如老舍的《骆驼祥子》,小福子家的狗饿死了,是一种隐喻,让人联想到底层民众的绝望,与主人公祥子的命运形成呼应。又如俄国作家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弗拉基米尔卡》,写了一只流浪狗,也是一种隐喻,暗示被社会抛弃的边缘人,表现冷漠社会里的孤独无助。

既然提及隐喻与象征,就该说说“蚂蚁”了。蚂蚁是《装台》中除瘸腿狗外的另一特殊“人物”。

刁顺子第三次结婚时,蚂蚁开始出现在小说中,并被新婚妻子最先注意到。家中床上、室内外浩浩荡荡的蚂蚁搬家场景不禁让小说中的当事人觉得蹊跷,也让细心的读者察觉定有所指。在文学作品中,蚂蚁作为一种审美意象,既是高度组织化的群体与秩序的象征,又寓意渺小、勤劳及其命运。《红楼梦》中文学家借小说主人公之口道破人世真相:“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随后的家庭矛盾让刁顺子一步步陷于绝望,最终养女与新婚女人被迫离去,再不与这个家有任何牵连。这时才明白,果然,小说之前对蚂蚁搬家场景的描写,并非闲笔,或者说闲笔不闲。

在经过一场家庭“地震”之后,刁顺子变得淡定从容,也变得有主见,有脾性。他想帮助大吊夫妇完成一桩心愿。

大吊是刁顺子的得力助手,他跟随刁顺子干了许多年的装台,竟然干出了感情,干出了“野心”:他索性将农村的妻子和女儿接来一起生活。他让妻子协助装台,以多挣份报酬。原来夫妻俩有个心愿,就是将从小被烫伤毁容的女儿整整容。为了这个心愿,他们断了再生的想法。他们认为,女儿被毁容全是因为他们粗心大意造成的意外,如不让女儿整容,心里就久久不安。终于,大吊的女儿整了第一次容。与此同时,刁顺子的女儿也去韩国整容了。

家里就只有刁顺子一个人了,这期间,为了让大吊一家减少在外租房的开销,刁顺子让大吊一家住在了自己家中。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久,大吊猝死。在一次生前的谈话中,大吊暗示顺子,身边还是得有个女人,才像个家,才叫过日子。刁顺子说他已断此念,不想再娶,这个家再经不起折腾了,他已心力交瘁。但大吊劝他,有时候你接纳一个女人,有可能是在帮助对方呢。大吊死后,大吊的女人给女儿整容的信念坚如磐石,举目无亲的她决心留在城市继续打工。她认定刁顺子是可以依托终身之人。刁顺子心软,且联想到大吊生前跟他的谈话,就不再多说什么。

心理学上有一概念叫“共情”,是一种能够设身处地体验他人处境并感同身受的内在能力。我早已过了容易感动的年龄,但我在阅读《装台》的过程中,确实被在社会底层挣扎的这些“装台人”深深感动着。他们不仅勤劳、坚韧,而且重情重义、有责任心;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及家人,虽说有诸多不容易,但他们拒绝不劳而获,不对社会造成负担,还常常无私地向别人伸出援手。他们确实是极其普通甚至卑微的“小人物”,但他们有自己的人生方向、生活原则和善良的心性。这让我对他们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刁顺子原本不想再打拼,决定闲下来过“退休干部生活”,但他又在梦中见到“蚂蚁搬家”。蚂蚁的适时出场,作家是要告诉我们什么呢?是说他刁顺子便是一只蚂蚁吗?谁说不是呢,刁顺子不仅要为自己的生计勤苦操劳一生,片刻不得休息,而且还要为自己搭起的装台团队着想,为别人考虑。推而言之,他的团队就是一个蚁群,个体的渺小,让他们集结起来,聚沙成塔,集腋成裘。那么,刁顺子能过下去他向往的“退休干部生活”吗?不能,他不得不重操旧业,他的团队不得不抱团打拼。

好了,不想再赘述了,总而言之,瘸腿狗、蚂蚁——小说《装台》中的特别“人物”,不是可有可无的花边点缀,而是带你走进小说深处的重要入口,抑或捷径;是与刁顺子、猴子、三皮、大吊等草根人群命运与共的匍匐者,看似信手拈来,轻描淡写,实则妙手偶得,意蕴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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