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读完美轩兄所赠新作《江上升明月》中篇小说集,心中似有豁然开朗之感。掩卷仰望星空,情绪仿佛仍在小说的情节中辗转难平。小说集所渗透出来的浓郁乡土情结,悲悯情怀,以及作家扎实的文字功底,让人折服。
这部凝聚美轩兄多年心血的集子,是他在乌江生活的长期情绪积累,是一个乌江儿女献给千里乌江的一份厚礼。
集子收录的七个中篇,都着眼时代大背景,紧扣历史主旋律,贴近脚下这片热土,关注乌江两岸的底层疾苦和世间的人情冷暖,从平凡人家的日常琐事落墨,围绕乌江儿女人生的跌宕起伏,家庭的悲欢离合展开叙事,在千里乌江上构筑起一道厚重的人文生态和亮丽的人文风景。
集子中各个篇章独立成篇,又一脉相承,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乌江儿女的赤子情怀。《女儿渡》以贺龙领导的红二军团进驻枫香溪为历史背景,歌颂了乌江儿女追求真理,摆脱旧社会枷锁,不屈不挠寻求自身解放的精神内核。《躁动的乌江》以乌江梯级开发为背景,刻画了游走在发展与诱惑中的乌江人的情感纠结。《多情的雨季》反映了乌江教育的困惑,引入了对乌江教育的深度思考和解析。《江上升明月》则是紧扣脱贫攻坚历史背景下,抒写了一群乌江人如何与国家的政策对接,与帮扶干部互动,寻找改变落后生存环境,改变自身命运的动人故事。
美轩兄生在乌江共和镇,他的外祖父家住在乌江岸边。乌江,有他碎片化的童年乐趣,融入血脉的生活烙印。在乌江边土生土长的他,见证了狂傲不羁的乌江吞噬了无数生灵,淹没多少家庭的幸福。1984年载入德江史册的潮砥江难是藏在他心中难以抚平的伤痛。曾经江难惨烈的场景,与咆哮如雷的江水一起,深深刻在他的记忆深处,飘浮不定,挥之不去。很多年后,美轩兄谈起当时的情景,仍深有感触,唏嘘之情溢于言表。
《天降大任》以现实主义的手法,还原和再现当初江难时的情景,让人读起来有身临其境之感。整篇小说犹如铺展江面的啼血祭祀檄文,是对曾经被惊涛巨浪吞噬的几十个鲜活生命跨越时空的群体告慰。
小说通过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扑朔迷离的矛盾冲突,跌宕起伏的命运走向,成功塑造了杆子伯、张金盛、龚萍、张旭等人物,突现了乌江人面对天灾人祸时的从容与坚韧。其中,杆子伯纯朴、善良,甘于奉献,不计得失,也正是无数杆子伯式的乌江人在天灾人祸前的担当,铸就了乌江人的生命底色,成为乌江人面对灾难时的情感寄托和坚实依靠。
江难中,几人一直下落不明,作家到最后也未作明确回应,这一独具匠心的悬念设置,体现了作家的良苦用心,不仅给小说中活着的乌江人留下无尽希望,也留给读者无限的思考和想象空间。
与《天降大任》格调一样,《白云生处》反映了乌江人怎样在逆境中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安明英的老伴先他而去,临终遗言要他务必让自家的香火延续。可天不如人意,她的儿子犟牯牛与儿媳谭文香结婚两年后,未见奇迹发生,于是就对着儿媳指桑骂槐,儿媳不服气,就带着犟牯牛去医院检查,结果发现问题出在犟牯牛身上,于是安明英又以各种方式暗示谭文香打野食,借种生娃。而谭文香坚守妇道,始终未能如安明英所愿。无奈之下安明英又出下策,将犟牯牛支走,请干儿子冉隆山来家帮忙,吃晚饭时有意用麻糖水将两人灌醉。两个醉意朦胧的年青人迷糊中误陷安明英设定的圈套。
在谭文香生下儿子,自己兑现了对老伴的生死承诺,实现了所谓的家庭血脉延续的同时,安明英却又无力抗拒伦理的枷锁和精神的重负,最终选择终日与酒为伴,以酒解愁,回避现实,终了一生。
犟牯牛作为悲剧人物,他的宿命安排,从安明英为冉隆山与谭文香设定的麻糖水饭局就已经注定。因为与冉隆山争抢一株野生天麻,犟牯牛被恰好赶到的冉隆山智力残疾的三儿媳过失推下悬崖致死,真实映照了世代乌江人的艰辛生活。将犟牯牛的归属设定在生长天麻的树林,一方面为确定天麻基地承包权的矛盾冲突埋下伏笔,同时也让始终担心被捅破窗户纸的读者得以释怀。
冉隆山主动承担责任,替儿媳坐牢,谭文香作为见证人,违背法理,不予揭穿,折射出谭文香心中的无奈。
小说以林地承包权的归属认定结尾,可谓别出心裁。
谭文香的儿子当上副乡长后,分管农业。神通广大的富商贾强与学会天麻种植技术的冉隆山都将目光聚焦在谭文香家的林地。为了争夺山林承包权,贾强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奉承谭文香堪比亲母。两难之际,谭文香儿子将仲裁权戏剧性的交给了谭文香。结果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谭文香将山林承包权交给冉隆山。承包权的归属是谭文香内心的真实依托和情感的真正归属,是她对贾强个人暴利诱惑与冉隆山带领叔子伯爷共同摆脱贫困的理性思考。到此,谭文香的人格魅力和小说的主题瞬间得到了升华。
文中,“隆山”“贾强”这些具有映射、寓意的名字,同时也折射出美轩兄守护乡土的情绪认同和价值取向。
百业皆卷的当下,许多困惑的生命个体都在寻找情绪排放的窗口,精神回归的家园,都在试图身心的突围与内心世界的重新构架。
《渔歌互答》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以歌为媒,以钓为饵,将素昧平生,职场各异的一群人串联在一个狭小的小说空间,为混沌尘世的乌江众生构建了一个和谐社会;自然,也是美轩兄在心中为自己搭建了一块没有暴力约束,只有内心契约的桃花源。
离开了职场现实空间,接近真实的生命个体垂钓乌江,相互坚守着一份默契,彼此留存一定空间,没有利益冲突,没有职位高低之分,也没有贫贱富贵之别。
垂钓江边,一杆甩至江心,然后屏气凝神,仿佛置身另类人间仙境。即使抓捕贩毒嫌疑人的场面也平静得让人窒息,警察和犯罪这水火不容的职业间,也看不出些许的对峙和敌意。
在沉稳有序的叙事推进中,作家会不时向沉静的江面投下一枚石子,让平静的江面上泛起一层层情感的涟漪,使小说充满了美感,让人陶醉于多元化的情感冲击中。
歌声优美而长相平平的霍姣姣生在北方,争夺《星光大道》参赛权失败,陷入困境中的她被乌江小伙的古道热肠感动,后远嫁南方。为了步入《星光大道》的梦想,她每天清晨坚持开嗓练声,对着乌江引颈高歌。歌声让千里乌江增添几分神秘与诱惑,让一群人的审美情趣得到升华,浮躁情绪得以安顿。
她将垂钓者的需求变成商机,与垂钓江边的人也达成了一种默契,每天坚持为垂钓者送饭送水,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一言九鼎高不可攀的县长在现实中安身立命,神秘莫测的“冰山上的来客”在虚拟网络空间寻找诗意对话,“蛤蟆镜”行踪诡谲在一湾江水里垂钓内心的平静。
霍蛟蛟性格开朗,敢爱敢恨,她的身上有沈从文笔下“三三”的影子。她按时为“冰山上的来客”送饭。警察岳翰的警察儿子带辅警出警因身份识别失误与干部发生矛盾。隐约中感到岳翰的儿子大难临头时,霍姣姣又体现了“侠女”情怀,扎草人设蛊诅咒县长。知道“冰山上的来客”就是县长后,又把“冰山上的来客”对其情商测试与人品底线试探的聊天作为武器,要求从轻处理岳翰儿子。
县长表态让岳翰儿子逃过一劫,又主持公道让霍姣姣顺利入选“星光大道”,矛盾冲突一波三折,人物性格刻画入木三分,情节勾勒如诗如画,节奏把控炉火纯青。
美轩兄曾当过老师,任过派出所长,干过刑侦。他一辈子钟情于文字,养成了坚持每天写日记的习惯,几十年来,初心不改,笔耕不辍。扎实的文字功底和丰富的阅历,生活中的原型常常被信手拈来,完美嫁接,使他的小说经纬纵横,既有思想的厚度,又有生活的温度,既有散文的意境美感,又有诗歌的灵性韵味。
读他的作品,不难领略到他极强的语言组织能力,独特的叙事风格。像《躁动的乌江》中,为了修公路,群众不理解,田村主任扬言去乡里搬救兵拔钉子,他的女人劝他先不要憨,说:“乡里乡亲的,动不动就拔钉子,现在是拔了,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寨头寨尾见了,你就避开走?遇上大事小事比如婚丧嫁娶,你就一个人扛板凳抬桌子?乡里人帮你拔了钉子,转身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撂下臭屁股,叫你千年万载擦不净。”
这些对话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浓重的生活气息,非常接地气。构筑起了特定的乡土语境,让人读起来感觉非常轻松,特别通透。
“辛辛苦苦挣那点钱,老鼠舔米汤——刚够糊嘴的。”“脖子上挂镰刀,实在是虚啊。”“癞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聋子谈话各谈各。”“黄泥巴栽红苕,看不出我女人蛮有一套!”等这些来自民间的歇后语增强了小说的厚重感和耐读性。
改革开放拓展了沿海城市的就业机会,背井离乡到沿海创业,乌江人戏称为“杀广”。“杀广”字面背后,体现了乌江人的血性,代表了内心与多舛的命运义无反顾的决绝。“杀广”的人中,有许多杀出了一条血路,生路,致富路,改变了命运,而有一些无知无畏的人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选择入室盗窃,为了隐讳,美其名曰:“翻纱”——这是曾经贫困乌江的真实写照,是不可回避的历史经历,是多少人心中的劫,无数家庭的痛。
《白云生处》中冉隆山正室生的两个儿子出去“翻纱”。不劳而获,短期暴富,让他的两个儿子曾在村里风光无限,但后来又都没有逃过法律的惩罚。让这段历史进入小说中,已经不是简单的内容复制,而是超越刑事警察职业的人文思考。
作为刑事警察,美轩兄已经将那些触犯法律的人捉拿归案,法律也作出了公正的判决。但作为从小生活在乌江边上的乌江人,见证了底层乌江人的真实生活,内心的情感却是异常复杂的。在他的作品研讨会上,他说:“那些为了改变生活而不惜铤而走险触犯法律的乌江人,虽然他们的方式体现了他们的无知,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他们也算是有敢拼敢闯的精神。”
一句不着边际的悖论,道出了千百年来多少与命运抗争的乌江人内心的酸楚。或许,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同身受。
为那些身处底层的乌江人呐喊,这,应该就是美轩兄一直伏案孜孜不倦书写的初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