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年清明节给父母祭祀，总要受到强烈自责，二十年来深深的愧疚感压得我难以喘气。

父亲退休后回到乡下母亲身边，用他的退休金维持着他俩的晚年生活。父亲72岁时，与年长四岁的母亲日常生活已渐渐不能自理。

我妻子选一个晴朗日子，专程去十几里远交通不便的乡下父母家里，在众多乡邻鼎力帮助下，将父母和他们的粮食以及一些贵重物品一起带到煎茶街上我的家里，与我们同吃同住，让他们安享晚年。初来时与我们同住二楼，因整幢楼的厕所在一楼，为了他们上厕方便，便移到一楼。

四年后夏天的一个夜晚，天刚黑我从外面临时办事回屋。父亲在房前阶沿坐在一条矮小靠椅上，我与他打过招呼回到屋里。厨房的菜板上留着一块刚切开的西瓜，我随后拿到阶沿递给他，他笑着对我说他吃过了，这是给我留的。就在当晚下半夜接近黎明时，母亲慌乱中疾呼住在二楼的我。我马不停蹄跑到他们卧室，只见父亲平躺着，双目注视屋顶，睡姿笔挺，衣装整洁，面容慈祥，右手举到头部，去世了。我急切地对母亲说他昨晚都好好的，怎么就……母亲给我讲他下半夜起床喊醒她，说他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笑着要和她说说话，剥好糖果递给她吃，在烟斗里装满叶子烟，点燃抽了两口递给她，逼着她抽，说今后他不再给她装叶子烟了。他将他在外地工作几十年经过的大事全说给她听，还说没用完的钱全部放在木箱子里的报纸下面，边说边又回到床上睡，就再没说话了，后来就……就……发现他已断了气。我知道三四十年来他一直在服药治疗冠心病和高血压，现在死因却成了谜。父亲突然辞世，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他生前我没能悉心照料，我很愧对于他。

母亲与我们居住一年后，76岁时被一位老者不慎将她从我房屋阶沿撞倒在前面坝子上，当即右脚大腿骨折，立即送到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后撤掉石膏，生活起居已不能自理，整日卧床。需大小便时，艰难起身挪到床前木凳上，然后排到木凳下的小胶桶里。每一次大小便后，父亲将胶桶带到厕所倒掉，清洗干净放回床下。四年后父亲不幸去世，我担起这一职责，早晚各一次，每次都要恶心呕吐一番。老伴给她换洗衣物和床褥以及拖地，两个读高中的子女给她送饭递水。母亲嫁到我家后，年轻时曾与伯母一起协助祖母酿造过小作坊白酒，为了把好酒的质量，便学会了喝酒，后来每日无规律无节制饮酒，已有几十年历史；对她而言，酒比生命更重要。父亲去世前，是他给母亲备酒；父亲去世后，我每日分几次定时给她，每次50克左右。由于我经常临时外出，只好每日清早一次性给她250克，向她强调必须早中晚分几次饮用。她渐渐无节制，时常喝醉后将大小便排到她床上的被褥里，每次换洗被褥总要恶心呕吐，多次劝说都无济于事。为了能让她在干净清爽环境中多生活一些岁月，父亲去世半年后我只好强行戒掉她的酒，由此她心里一定相当恨我。82岁高龄的她，在众多子孙共同守护两日后因病去世，我将她安葬在父亲坟墓右侧。在她生前最后那一年半岁月里，没能让她喝上一滴视酒如命的酒，对她过于苛刻和偏激了些，二十年来我为这事一直自责和深深愧疚。

父母坟前两座九厢碑在他们去世前我已预备，安葬时已立好。坟墓四周山坡全是梯土，数不清且杂乱无章的新老坟墓裸露于庄稼地。

父母去世前，两个兄长都已辞世。我安葬好母亲后，随即请了两个泥工师傅，与我一起将坟墓四周土地平整夯实，用碗口石先铺筑二十五厘米厚，然后用高标号混凝土再砌高二十五厘米，一个星期后整个坟场构筑得平整光滑。二十年来，风吹雨打、霜雪侵蚀，完好无损。自安葬他们到现在，凡清明节当天，我在百忙中带上家人，时而也带上侄子侄媳，将坟场全部杂草杂木割去，又将坝子上的草叶、树叶及上年残留的红白青清除。

老伴前些天建议我从今年起提前几日去清理坟场，方便父母的众多晚辈们前去祭祀。我便一改历年清明节当天才去清理父母坟地的习惯，提前七日从铜仁专程赶到煎茶，备好工具和祭祀物品。

我久久凝视着父母坟墓，自责与愧疚越发强烈！父母晚年居住在乡下老家时，我没能陪在他们身边尽孝；与我共同生活的五六年间，未精心照料他们，没有做到最好的赡养。待子女成家我稍闲暇可以很好照料他们时，他们却不等待，早已西去，我便再也没有孝敬他们的机会，成了终身重大遗憾！

深深愧疚与自责从他们去世起一直持续到今日，甚至还会伴随到我生命终结之时。

当晚，返回铜仁，写下数言，既是怀念，又力求以此减轻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