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感恩节的第三天
你带着所有的痛苦和眷恋走了
在替你数手背上的纹路时
感觉比田垄的沟渠还要深
你的双手曾握住多少种子
如今就漏走多少时辰
你躺在黑色的棺木里
像一捆被秋雨淋透的包谷秆
再也挺不直腰身
泥土教会你固执——
撒一茬秋荞守一茬春
可你八十三年只种一种沉默
任野草在嘴角生根
而我们递过去的春天
却在你掌心焐成老茧
秋天收回时
只剩下比旱烟还呛的黄昏
记得你倚在包谷堆旁边点烟
烟锅里明明灭灭
烧完了半个世纪
晚霞把你的影子钉在地上
你却把自己站成一张犁
再后来肺叶漏风了
夜夜咳出带火星的星子
却依然要咳成一张弓
用脊梁绷紧的弦
测量天与地的距离
儿女学会翻译你的旱烟
三声叩响是暴雨将至
一声叹息是大风要起
当目光扫过屋檐的缺口
燕子就衔走整个秋季
黑色棺木里
你那紧闭的嘴唇像两片冻土
久久拱不破最后的节气
只有泪水漫过沟壑
淹没了十一月的潮汐
如今我站在空荡的包谷地
把你常用的旱烟袋贴近耳门
每粒泥土似在翻身
每株秋荞都在练习弯曲
当我俯身成为另一道垄沟
忽然听见整片大地在吐纳
以你生锈的咳嗽为韵脚
替你说出所有
未说出的言语
不能言说的
都在轮回里重复——
比如黄昏总把身影拉长
比如谷穗低头的样子
像极了
那些年你背着我
蹚过读书必经的小河时
缓缓垂向大地的
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