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横贯石阡、思南兴隆南北,两地一衣带水,毗邻而居。这条河,在清代的《思南府志》中,被叫作义阳江。兴隆习惯于叫它龙底江,我们石阡则叫龙川河。石阡在上游,进入兴隆后叫龙底江。而在安元奎的作品中,他把它叫作古龙川。
龙川河是一条与我生命,成长及写作息息相关的河流,我的家乡坐落在龙川河一条支流的半山上。家门口有一条河叫鱼前河,我们习惯于叫它河沟。我母亲说,我出生时,河沟里涨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洪水,造成了灾难。为此,我父亲给我取的乳名也与这场洪水有关。后来,我听母亲常抱怨说:“你们兄妹几人的乳名都是我取的,唯独你父亲给你取的乳名难听”,我却不以为然。
河沟里的洪水,与发源于佛顶山、白沙黑山沟水库的廖贤河里的洪水,在木瓜溪汇合后,流向龙川河。再与发源于印江北部,流经凯峡河、洋溪河的洪水在石阡县城的龙川河汇合后,洪水带着波涛汹涌的气息,由南向北一路狂奔,流向龙底江……那一年的滔滔洪水,不知给古龙川两岸的乡间造成了多大的灾难?!
小时候,我几乎是在家门口那条河沟里泡大的。童年时代,除了上山看牛,割草和砍柴之外,就会邀上三五个小伙伴偷偷下河洗澡。因为河沟浅,没有安全隐患,加之那时大人们都忙于出工干活争工分,养家糊口,也懒得管我,我就成了一个野孩子。
河沟里的河水大抵是有念想,才如此枯瘦,缓缓流淌的水声,却教会了我们有一种柔软的内心。我们通常找一个齐腰深的水塘泡上一下午,位置也比较固定,也不管光溜溜的身子和嫩嫩的皮肤,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得黝黑。泡的时间久了,也会跑到河沟两岸的水田里,像水牛在水田里滚澡一样,滚它一身泥后,又噗通噗通跳进水塘里打闹和嬉戏。如此反复,乐此不疲,仿佛水田下的淤泥,在我们身体上也接受了一次又一次波涛,也接受了一种流淌。
我们在水塘里打闹够了,就坐在有些滚烫的鹅卵石上唱童谣。其中一首童谣让我至今难忘:“月亮光光,要吃芒芒。芒芒没有熟,要吃腊肉。腊肉没有耙,要吃糍粑。糍粑没有打,要去河边耍。河边有只船,撑我下思南……”
这大抵就是我童年的幸福和向往吧。
但我从未在这条河沟里看见过船。因此,撑船下思南大抵就是一场梦了。
后来,我和母亲一起步行十公里的山路,到石阡县城赶场,在美丽的龙川河畔,我见到了梦寐以求的船,船很大,是用木板订制的那种,木船用一根纤绳拴住,是用于两岸过往的行人渡船用的。渡过对岸就是繁荣的石阡县城了,那里又是一个奇妙的世界。
这艘木船,我不知坐了多少次。一来二去,我对龙川河就有了一段特殊的感情。后来,我以《龙川河》为题写了一首诗,后来发表,标题被改为《波浪的纤绳》:
小时候,我和母亲进城
一路上石头硌脚,我们像一条河流那样
翻山越岭,进入它
那时它是清澈的,那时
宽阔的对岸,乡村和城市的距离
仿佛就是一条河流的距离
一条渡船,拉近城和乡
现实和梦想的距离
渡船把一些人运走,把我和母亲留下
那个缓慢的时代
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纤绳却磨得又滑又亮
深深勒进历史——
一个个波浪
仿佛记忆,又是现实
后来,我出版的第二部诗集《像河流进入生活》的题目,就源于这首诗中的诗句及意境。龙川河里的这条渡船是连接城乡,连接现实与梦想、现实与历史的船,但不是撑我下思南的船。
以前,倘若要从石阡撑船下思南,只能借用木排当船在龙川河上漂流而至了。这大抵也只能是一个梦想了。
没有一艘船可以撑我下思南,我就只能流连于龙川河及乌江的各条支流了。比如,河闪渡、凯峡河、花桥河、石河、洗马滩、鸳鸯湖等,我常在这些河流中,通过河流蜿蜒、流动的形态,以及它源源不断的流淌中,去思考生活,思考人生。有时,思绪就像山间蜿蜒流淌的河流,以一种自然、流畅的方式融入生活,这些河流常常给人以宁静、舒缓的感觉,也暗示着一种平和、安定的生活状态。因为这些河流始终没有激烈奔腾的流淌,我的生活中也就没有激烈奔腾的情感与顿悟般的思想呈现。如,《瀑布》中,我写道:“沙滩之上,一些雨水/避开人间的纷扰,往低处流/在峡谷的低处,汇聚成河流/我顺着水流,沉到了河流的下游/在心里藏下众多河流带来的秘密/一些流水,在绝望中/从高处坠落,更多流水/从低处,抚慰人间”。
后来,我始终相信,这些河流的流水,一旦流到龙川河,流到龙底江,流淌的都是大地的乳汁,养育了无数子民,浸润和抚慰着人间。
江河是文化之源头活水,它浸润大地滋养生灵万物之外,还在沿岸孕育了共同文化。兴隆与石阡毗邻接壤,我是必须要去的。
开始,是乘车路过,古龙川两岸的建筑高低错落,在不断变化,和龙川河两岸的乡间景致相似。河流,土地,土地上的植物、作物,大地上生命的流转气息,都有一种来自意识深处的亲近感。那些植物、作物,多像我的内心和诗歌,在适宜的环境中,经过保护、爱护、守护,不断成长,“从无到有”,历经生命的每个阶段。
或许,这是光阴,这是流水,这是生命的气息浸透与漫流龙川大地的造化。
后来,隔三岔五,我们就邀上三五好友到安元奎的“龙川草舍”小聚,把酒话桑麻。在每一次推杯换盏中,自然都会提到一条河——古龙川。他笔下的《河水煮河鱼》《与鸟同巢》不仅仅是对古龙川自然生态的切入和描写,也是对龙川河自然生态的生动再现。《鸭客》等篇什不仅仅是对兴隆真正意义上的民间生活的呈现,也是对石阡民间生活的再现和还原,让我感同身受,并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童年时代。
那时,一到收割后的秋季,在暂时空闲的稻田里,就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谷粒。就在这时,鸭客和鸭子们就粉墨登场了。我不知他们从哪里来,要去何方;我喜欢那漂亮呈半月形状的鸭棚,像一弯停泊在河流里的月亮船,可以撑我下思南。
由此,我断言,我儿时看见的鸭客和他的鸭子们就来自古龙川的乡间。他们从古龙川出发,一路逆水而上,途经龙川河两岸的乡间,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搬家之后,最后抵达了我的家乡。
这次去兴隆,我们一早就沿着与古龙川相距咫尺的乡村公路,驾车直奔“龙川草舍”,这也算是从龙川河顺江而至了。一路上,几只苍鹭贴近江面在飞翔,它们大抵是要飞往龙川河,飞往我的家乡田野了……
古龙川是一条兴隆和石阡紧紧相连的河流,它在兴隆和石阡人民的血脉里流淌,是我们共居的精神家园。
这次到“龙川草舍”,与以往最大的不同,是在“龙川草舍”老屋的龙门前,修建了一个漂亮的亭子,名曰“龙川草舍”, 并撰联:龙川一脉诗书画,草舍半间归去来。正契合了此次来自四面八方的文朋诗友在此欢聚畅怀,颇有诗情画意。从“龙川草舍”主人陆续摆上餐桌的美食,是最能看出兴隆人的热情和好客的,各种美食口味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午餐过后,我们从“龙川草舍”步行至兴隆场。这条因盐而兴的兴隆场已阅尽沧桑,渐渐衰落了,几间陈旧破败的瓦房见证了一段历史。
我站在龙底江岸边,站在兴隆场码头附近,思绪万千。据考,川盐入黔进入石阡,就是通过涪岸,沿乌江逆水而上,运往石阡的。思南是重要的中转站,春冬河水干涸时,兴隆场码头就是盐出江的中转站,由挑夫运送至石阡县城。
一位老人坐在屋檐下,看上去,是那么安详和静谧,也不管我们行人来来往往。或许,他更加怀念的,正是兴隆场昔日码头舟楫如梭,昼夜繁忙的景象。
午后,兴隆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安元奎带着我们,直奔天台山。
天台山,因天台寺而得名。清道光《思南府(续)志》曰:“城南八十里义阳江之东,突起一峰,四围峭削数百丈,江绕其麓。舟行至此,推蓬而望,空中楼阁,缥缈云端,林木青葱,蔚然深秀。寺前一峰为印盒峰,与寺对峙,岚光离合,云气往来,石径盘纡。登其上,飘飘然有世外想”。
遥望天台山,我便被那股安详静谧的气场征服了。天台山三面环水,上游就是龙川河,下游便是龙底江。
天台山草木郁葱,青翠欲滴,一峰突起,上空飘着皑皑白云,青山白云相互映衬,相互观照,不觉之间给人一种风清气爽、心旷神怡之感。
到达山顶,映入我们眼帘的只有“重修天台寺碑记”碑石、佛塔和天台寺石阶等遗迹。“重修天台寺碑记”记载:天台寺始建于明,清康熙年间重修。现已毁。我坐在天台山山顶上的一块石头上,阵阵凉风从江面上吹来,这或许是兴隆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了。
我站在天台山,低头看流动的河水,河水呈翠绿色,清波荡漾,就像一幅美丽的山水画,镶嵌着珠宝翡翠。这是大自然赐给人类的一卷美景。
在天台山,我一路低头,朝圣,将身体贴向大地,我仿佛听见儿时的流水,在体内缓慢灼烧。这滔滔流水来自我的家乡,来自龙川河。最后,它们都将流向我心心念念的思南,流向乌江,抵达诗和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