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盘信镇满家村,我瞧见一个菜园子。矮墙把外头的热闹都挡在外边,园子里头自个儿就成了一个世界。
推开那扇吱呀响的竹门时,午后的太阳正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得整个园子亮堂堂的。里头种的各种菜,高的矮的,错错落落,看着像随便种的,可又觉得刚刚好。芫荽、茼蒿、白菜长得正旺,叶子嫩得很,一掐就能出水。大蒜和分葱挤在一块儿,绿油油的发亮,一丛一丛的,好像在讲悄悄话。豌豆尖最调皮,仰着头看那些插着的棍子,细丝丝的藤蔓顺着棍子往上爬,像是想试试这世界冷不冷。还有些叫不上名的野草,也大大方方占了一角,把这菜园子衬得热热闹闹的。这种热闹不吵人,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热闹,像老朋友围坐在一起,各待各的,可又不显得冷清。
围着菜地的石头墙都斑驳了,青苔顺着石缝往上爬。墙头上,木房的瓦片衬在后面,青黛色的,在太阳光里泛着暗暗的光。那些瓦片风吹雨打久了,有的碎了,有的长了薄薄的青苔,太阳一照,泛出一种沉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光。风一吹,墙外的竹林沙沙响,鸟叫声也跟着凑热闹,一切都是静静的,可又都是活生生的。我在墙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着挺舒服。空气里有股泥土味,有菜香味,还有一丝丝草叶子晒热了散发出来的味道。这些味儿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闻,可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就像小时候我家后院,总有这么股味道,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这是土地的味道,是生命最原本的味道。
看着这些菜,我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那会儿。母亲也有个这样的菜园子,比这个大些,种的也多些。每到傍晚,她就提着竹篮子去摘菜,我跟在后头,看她弯着腰,用手轻轻拨开叶子,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她总晓得哪个茄子熟了,哪个豆角该摘了。摘菜的时候,嘴里老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菜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也许那就是在对话吧,人和土地对话,人和食物对话。母亲常说:“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意思是你要是对土地不上心,土地就让你没得吃。所以她从来不马虎,该浇水就浇水,该施肥就施肥,一点不耽误。她的菜园子总是绿油油的,一年到头都有吃不完的菜。如今母亲八十多了,搬到了镇上住,她的菜园子也早就没了,可那种对土地的敬重,对劳作的认真,我一直记在心里。
这倒让我想起城里那些叫“有机蔬菜”的东西,包装得漂漂亮亮,价钱贵得吓人,可总觉得缺了点啥。缺啥呢?可能就是缺这泥土味道,缺这太阳光味道,缺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带着生命温度的鲜活劲。超市里的菜永远整整齐齐,一般大,一个色,像是机器造出来的,不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它们好看,可不生动;它们干净,可没灵魂。
眼前这些菜,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有的叶子上还有虫眼,这才是正经菜该有的样子。它们不用多完美,只要实实在在地长,按自个儿的节奏,该开花就开花,该结果就结果。虫子吃剩下的,才是人的;老天爷给多少,人就收多少。这是种简简单单的智慧,也是种过日子的道理。忽然间觉得,我们这些人,不也跟这园子里的菜一样么?有的人像白菜,普普通通,可最实在;有的人像豌豆尖,总往上长,找个更高的地方攀着;有的人像野草,没人管没人问,可命硬,哪儿都能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方,自己的用处,不用羡慕别人,也不用瞧不起自己。就像这园子里的每样东西,它们谁也不碍着谁,可又谁也离不开谁,一块儿成了这片活生生的景象。
太阳慢慢往西落,影子开始拉长了。一只蜜蜂嗡嗡地飞过来,在一朵白菜花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几只蚂蚁在石墙上急急忙忙地爬,也不知去哪儿,也不知干啥去。远处的鸟叫声渐渐少了,竹林的风声倒更清楚了。这园子里的每一条命,都照自个儿的法子活着,忙忙碌碌的,可又显得不慌不忙。我站起来,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伸手摸摸芫荽的叶子,软软的,带着股清香;掐一小段豌豆尖的嫩芽,放嘴里,有淡淡的甜味;蹲下来看看长着青苔的石缝,里头有棵小小的蕨草,嫩绿的叶子卷着,像刚睡醒的娃娃。这些小小的东西,平时谁会在意呢?可就是它们,让这园子完完整整的,让这片土地有了层次,有了看头。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回头再看一眼,矮墙、绿菜、青瓦、竹林,都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头。这菜园子不大,也不起眼,可它有自个儿的世界,有自个儿的规矩,有自个儿的生机。它不用谁来欣赏,也不用谁来夸,就安安静静地在那儿,长着,绿着,活着。也许,咱们每个人心里,都该有这么个菜园子——不大,可够丰富;不吵,可充满生机。在那儿,咱们能放下所有的装模作样,放下那些焦躁,回到最本真的自个儿,像那些菜一样,安安静静地长,不慌不忙地活。不争不抢,不急不躁,该开花就开花,该结果就结果,把根深深扎进土里,把枝叶伸向太阳,这就够了。
风又来了,竹林沙沙响,像是这菜园子在说:慢点走,常来玩。我笑了笑,轻轻带上门,把那片安安静静的热闹,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