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到,春风送暖,春芽萌动,百花齐放,万物生机一片,农人们也都抖擞精神,纷纷从室内移步室外,到田间地头开始播种,外婆却在这苏醒的季节永远离开了我们。
她走得是那样安详,像春雨的窸窣般安静,没有任何疾风骤雨。从第一次晕倒住院到后来不能独自生活,外婆没有喊哪里痛。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器官悄无声息地退化着,先是肺功能弱化,呼吸困难,喘,在医院治疗了几天,基本正常,出院。再是肠胃功能退化,食量大幅度缩减,后来难以进食,整个过程不到4个月。舅舅们把她送到医院,医生建议在肺上开孔插管子,协助肺工作,却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肺恢复如常,一旦拔管,人也就没有了。我们觉得没必要让年迈的老人临了还被切一刀,于是在亲人们都到齐后插着氧气让外婆回了家,到家4分钟外婆永远闭上了眼睛。
入院前不久外婆说她时常梦见已经离去的父辈们一起生活的场景,有时她的父母会在梦里说要接她回去,言语之间都释放着她要走了的信号。妈妈说,人老了梦见这些是正常的,爷爷临死前经常做这种梦,二舅妈说,她妈妈去世前也是。我们都在心里默默接受着外婆将不久于人世的事实,几个舅舅晚上更是轮流睡在外婆身边,以防不测。
眼看外婆进食更加困难,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守在身边的二舅舅通知了亲人们,没有外出务工的妈妈爸爸当即赶去看外婆,在外的亲戚发视频问候。二舅妈打电话让我开车回去接外婆来医院,外婆不肯来。我以为外婆会和之前一样,歇一歇就好了,还能恢复如初,没想到头天尚能连贯说完一句话的外婆第二天清晨就只能吐出一两个字了。二舅舅看情况不对连忙打了120,又一一向亲人们报了病危。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开车前往,到外婆身边时,大舅舅抱着她,问她是否认得我,她只说了我名字的第一个字,后面就只见嘴唇蠕动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我知道她是认得我的,并且还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只是身体已经不允许了。随后她用手颤巍巍地指着杯子,想要喝水,我给她倒了一杯端到她嘴边,她只是抿了一口,我还要喂她,二舅舅说她只能喝这么多,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急救车来了,检查也做了,肺部阴影严重,在外的亲人们纷纷踏上归程。医生做了开孔插管子进重症监护室的建议,我们不同意,住进了普通病房,上了呼吸机,外婆看起来好受了很多,但还是不能正常交流,呼吸很累。在家的二舅舅、二舅妈、表妹美芬,我的妈妈一直守护在她身边,从外面回来的亲人最先到达的是二姨妈。二姨妈一声“妈”得到了外婆回答,外婆还想和她说点什么,但不能了,她用力张着嘴巴,晃动着脑袋,想要把心底的话震出来,但终究没能,氧气管倒是被她扭歪了。我连忙安抚她,外婆,不说了,休息一会儿,等好了再说。又过了一会儿,外婆突然说她想喝牛奶,我连忙联系之前给奶奶买蛋白粉的店家,开车去给她买了一罐,她依然只抿了一小口,没想到这竟成了她在人间吃的最后一口粮食。
再后来,夜深,我带着孩子回家休息,二舅妈、妈妈、二姨妈、表妹也撤了,留二舅舅看护。凌晨一点,外婆病情恶化,二舅妈几个女眷又返回医院,归途的人加足了马力,我没心没肺地睡着了。等我再醒来,听到妈妈发来外婆已经走了的语音,这是2026年3月14日清晨6点33分,妈妈的语音内容是“春露,你外婆5点7分就走了,我们全部都回茶坨(地名,外婆家)了,从拔氧气到死就两三分钟”。我的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情绪决堤,先是无声抽泣,后又呜呜哀鸣起来,儿子被我吵醒了,稚嫩的小手托着我的脸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怎么了?”我说:“妈妈的外婆死了”,儿子不太懂死亡的含义,只“哦”了一声,使劲往我怀里钻,紧紧地贴着我,勾着我的脖子,他不知道,死去的那个人,是我曾经也往她怀里钻的人啊!
也许人临死前真能预知自己的死亡,尤其是老人。外婆临终前的种种表现都说明了这一点,进医院的前一天晚上二姨妈发视频看外婆,外婆说“云霞(二姨妈的乳名)啊!你样都好哈,我们以后怕是见不得面咯!”二姨妈听到这话回道:“我现在就买票,明天就回来”。外婆又和二舅说了她死后想埋哪里的愿望,这时二舅已经把外婆抱在怀里了。
外婆做这些交代时显得很平静,就和她平时一样温和。她还要二舅妈打水给她擦拭身子,洗脚,梳头发,种种都是在做着临终准备。外婆的一生过得平安顺遂,子女也好,身体也很硬朗,这时她已经是九十二岁高龄了,因此我们并不十分难过,坦然地接受着她要离去的事实,可是她临终前的那些交代还是触痛了我的神经,我为这位母亲细腻的爱感动着。
外婆说,让二舅抽空把大舅的坛接下来,好让大舅找点吃的。大舅早年间是泥水匠师傅,他师傅去世后把坛继承了过来,供奉在香火底下,逢年过节烧香和纸。大舅三十出头的时候死于肝硬化,没有徒弟继承衣钵,坛也就没有人接。民间传说,手艺人的坛没有徒弟继承,就断了香火,死后会变成游尸。外婆健在的时候,大舅的坛虽然没有人继承但是逢年过节都是由她在烧香和纸供奉,外婆一旦离去就没人替大舅烧香和纸了,大舅会成游尸,露宿街头,没人管。外婆放心不下大舅,所以做了以上交代。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外婆在用行动诠释古人早就悟出的真理。
我为外婆的这句话数度哽咽,妈妈常说外婆心肠硬,三姨死的时候连眼泪都没有掉一颗,我想这是妈妈对外婆的误解,外婆那么安静要强的一个人,人前坚强,人后情绪怕早已崩溃多次了吧!她只是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毕竟,30多年来,我从来没有看到外婆情绪失控过,她一直都是那么安安静静,慢条斯理的,很像一个绅士,翩翩君子。病危不喊疼,并非真不疼,女儿去世人前不掉泪,并非不悲伤,只是她的修为使她保持镇定。
外婆埋葬在3月里一个细雨绵绵的清晨,漫天雨丝落在我们的肩头、衣服上、裤子上、脚尖,也落在我们的心上,像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情别绪。大概外婆还是舍不得我们吧!我们也舍不得她,都说“亲人的离去是我们一生的潮湿”,这种潮湿体现在外婆入土后,亲人们在社交平台发表的悼词里。小芳表妹文:“小路依旧在,只是路的那头已经没有外婆。”美芬表妹文:“我的奶奶现在好吗?去过新的一生,更好的一生,一定要去享福,只是想到这一生再无法相见,难免哽咽。”倩芳表妹文:“曾经带我上坟山烧纸钱的小老太呀,如今成我去给你烧纸钱了。这辈子也就这样结束了,想你的时候就只能去坟头看看了。”小舅妈文:“妈妈,儿媳妇想你了……”
埋完外婆后我特意去了老房子一趟,我想去看看外婆放心不下的大舅的“坛”,想去找找外婆生活过的痕迹。
沿着泥泞小路,我几大步就跨到老屋前面的院子里,因为连日的春雨,院子泥泞不堪,满院狼藉,但我分明在每一个角落都看到了外婆的身影。靠着二舅家的房子,是院子的边缘,外婆在拾掇她种的中草药,院子左边挨小舅房子的阶阳坎上,外婆蹲在那里洗衣服,院子中间分给二舅的老房子门口,外婆正提起脚往里屋跨,院子中间老房子堂屋门口外婆正拿着葫芦瓢往地上倒苞谷喂鸡,院子右边外婆右手提着一桶猪食左手搭在圈门上正准备喂猪。我一个没绷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多么鲜活的一个生命啊!瞬间就消失了,那还是我最亲的外婆。
在外婆的五个外孙里,我是脸皮最厚的一个,经常不请自来,就像回自己家,读小学时我中午来,晚上也来。那时,三个舅舅只有二舅有一个孩子--表妹美芬,二舅、二舅妈外出打工,把表妹给外婆带,外婆带孩子极细致,担心表妹的腿长成外八字,晚上睡觉时总是用一块毛毯把她包裹起来,再用布条捆上。表妹和外婆睡一头,我睡一头,上床时外婆先把表妹包裹好,再爬到我那头把我的被子往我身下压实,这才安心地关灯睡觉,有时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发现外婆又爬到我这头为我盖被我踢掉的被子。第二天外婆早早的起床,替我装好一小口袋爆米花,或者花生,或者前一晚烧好的红薯,让我在上学的路上当早餐吃,正腊月的时候会是烧腊。外婆从不主动叫醒我们,窗外的小鸟会替她做这项工作。
我踏进破败的卧室里,糊窗的报纸已经脱落,在时间的冲刷下氧化成碎屑洒落在地板上,微光还从窗缝里撒进来,早春的小鸟依然在外面的枝头雀跃,和当年毫无二致。
岁月的年轮滚滚向前,似那不知疲倦的永动机,只负责轮回,不管人间离愁别绪。我知道,无论我们如何不舍,外婆也将开启她新的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