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半

山腰上的桐子树

忽然就白了

满树的花苞

在夜雨里鼓起来

天一亮

都打开了

桐子花开得整齐

五片花瓣

白底红筋

围着黄蕊转一圈

从树下往上看

天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蓝的

白的

在风里晃

落花的时候

整朵整朵地掉

落在草丛里

落在石头上

落在新翻过的地里

第二天又有新花开出来

地上的还没烂

枝上的又白了

一棵树能开上半个月

桐子叶冒出来时

嫩绿嫩绿的

卷着边

过几天就展开了

比手掌还大

叶脉清清楚楚

雨水顺着叶尖滴下来

滴出一个小坑

叶子越长越密

花就慢慢少了

花瓣落尽之后

花托上长出小果子

青青的

小小的

桐子果一天天长大

从指头大到核桃大

到鸡蛋大

青皮上有一层细细绒毛

摸着涩手

太阳晒着

雨水淋着

就那样老老实实地长

夏天最热的时候

桐子树叶耷拉着

天一亮又挺起来

叶子翻过来

背面是灰白的

风吹过

一树叶子翻过来翻过去

亮闪闪的

到了秋天

桐子果变成黄褐色

有的自己裂开

露出里面的籽

黑黑的

硬硬的

籽有三四条棱

排成一排

藏在果壳里

桐子树不挑地

山坡上

石缝边

地坎头

都能长

根扎得深

旱天也不蔫

冬天落光了叶子

光秃秃的枝干朝天戳着

桐油是从籽里来的

金黄透亮

涂在木头上

水渗不进去

虫子也不蛀

老木船刷了桐油

在水上跑几十年

老门窗刷了桐油

风吹雨打

还是好好的

桐子树不着急

种下三四年才开花

五六年才结果

但一结果

年年都结

一年比一年多

老树能活几十年

树干越来越粗

皮越来越糙

花开得还是那么白

清明过后看桐花

谷雨前后最盛

远远望去

山坡上一团一团的

白花花的

像是昨夜下了一场雪

落在了树上

走近了

蜜蜂在花心里钻

嗡嗡的

桐子花不香

没有桃花的甜

没有梨花的清

就是白

白得干净

白得厚实

远远地就看见了

在青山中间

一树白

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