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汞矿朱砂矿系列文化收藏中,有一件明代錾八卦玉箸篆铜香盒,是一九九八年秋天的某日,贵州汞矿三坑退休工人张皮匠慷慨赠送。张皮匠于我,也是只知尊姓,不知大名。在万山,大家都这样喊他,张皮匠便成了他的名字,至死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书名。
时光一闪就磨去近三十年,物是人非,每当月圆之夜,捧出这个厚重的铜香盒,沉甸甸地压手,盖之为盒,开盖为炉。
张皮匠老家在湖南邵阳,而打“跑胡子”也是邵阳人的标配。贵州汞矿民间遂有“跑胡子协会”,无会长,而会员众多,无据可查,有二百余人,四人一桌,遍布贵州汞矿二坑,三坑,四坑,洋洋五十桌牌友。大家都喜欢和张皮匠打“跑胡子”,他牌桌上老是输,老是耍赖皮把令好的职工食堂的米饭馒头细粮票换成苞谷高粱粗粮票抵账,好在他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大家乐意,也居然习惯了他几十年。
张皮匠无儿无女,一九九八年冬天,九十三岁无病而终。几个主事的老人家用座机和小灵通呱呱一通,大家便从各个坑口走来,聚在空了的一座库房,春节期间退休工人扎龙灯的龙灯会屋子里,大家凑在一起忙忙活活,给张皮匠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红事。
邵阳人认为八十岁以上老人去世,是红事,张皮匠活到九十三岁,所以大家也不觉得悲伤。我作为后辈子孙,就和其他叔伯老乡家崽一起披麻戴孝。灵位上没有相片,就是个红纸写的灵牌,不过毛笔写的不是寿考张皮匠老大人驾鹤西归,而是换成了张阿牛,送花圈来的退休办小吴说,是从贵州汞矿工会会员名册上查他档案,退休后工资卡在邮政银行备案的名字,我那时才知道张阿牛是张皮匠的法定姓名。不过这个名字应该也不是确切的真名,或许张皮匠当初来贵州汞矿是为了躲什么祸而背井离乡,这永远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只是从他生前的龙门阵里隐隐约约可以推断出,他在民国时期应该也是一个狠角色。
我俩家是隔壁邻居,走动颇多,每年中秋端午打牙祭,父母都会唤我邀请张皮匠来家里做客。有这近水楼台的交情,我父亲也时常向张皮匠请教一些草药,一些治疗牙痛头晕的偏方,最厉害的是拿铁扫帚草素炒鸭蛋,治火牙痛,一吃立马见效。而我对旧事旧物特别着迷,自然也喜欢听张皮匠摆那些奇奇怪怪的龙门阵,所以也讨得了张皮匠的喜欢,当作干儿子一样。张皮匠看我好学,有股湖南人的霸蛮筋,认定我以后是有出息的汞矿文化人,便在某月某日,他预感的弥留之际把铜香盒赠送给我,说此物为其祖师爷所赠,其祖师是明朝从江西龙虎山迁徙至邵阳新滩镇,大隐于市,传至张皮匠已有十五代。
张皮匠摆龙门阵说其师傅在邵阳救死扶伤聊以生计,达半个多世纪。晚清时,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数十万大军围攻邵阳,他师傅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意气风发地参加民团队,在邵阳宝庆府临津门城头,大战太平天国的兵,邵阳人的狠劲把石达开打得丢盔弃甲,传下了“铁打的宝庆”美名。
张皮匠还有个师兄好武,习得新化梅山派鹰爪功,衡宝战役那年,邵阳落入日寇血口,一天有两个日本兵在新滩镇强抢民女,被他师兄撞见,皆被其鹰爪指力捏断喉骨秒杀,师兄担心给新滩镇的街坊邻居惹麻烦,就不辞而别杳无音信。
新中国成立初期,张皮匠随邵阳老乡们,风餐露宿一路翻雪峰山,过晃县,从龙溪口缘溪行至高楼坪铺前,走了半个月,到贵州汞矿万山矿区三坑洞子里打砂推矿车,一伙人成为了贵州汞矿的工人阶级兄弟。
张皮匠所赠器物,我也只是一个保管员,无法参透八卦铜香盒隐藏的奥秘,流过岁月的那些故事,也都成为铜香盒里洗不掉烧不脱的灰垢,植入铜骨,在我手心生发出一股股酸酸的腐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