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长歌 精神永续

作者:李岷霏

赤水河的水声从银幕里漫出来,漫了近三个钟头。散场灯亮起来的时候,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着,仿佛1935年春天的浪一直拍到了2026年这个寻常的午后。九十余年,可让河改道,碑风化,礁石磨圆了棱角。可那群年轻人,衣衫是破的,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硬是隔着这么长的光阴,让我这个生长在和平岁月里的后辈,在黑暗里攥出了满手心汗。

影片把人推进去,推到最窄的峡谷里。湘江过后,八万人变三万,四十万敌军正一圈一圈收紧包围圈。土城的炮声能把耳朵震聋,渡口的脚印一个接一个陷进泥里,指挥员眉头的褶子,油灯都照不化。镜头冷冷的,不急,把那种刀子抵在咽喉的寒意摊在你面前。可也正因为压得够狠,才有后来四渡赤水时腾空而起的那一下。一渡是走,二渡回马一枪,三渡摆了条空袖子,四渡简直是一条龙从水里挣出来,鳞片都带着火星。沙盘上,微距镜头贴着指挥员的手走,那手在山岭之间穿针引线,把一团乱麻理成了脉络清晰的巧局。落子的人穿的是粗布衣裳,可棋盘上每一步都在牵着对手的鼻子走,走到贵阳城下,走到“将军抽车”那一步棋亮出来,仿佛把“不可能”三个字从字典里撕下来揉碎了,绝境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

但让我在散场后迟迟不起身的,并不是那些计谋的漂亮。等硝烟淡了,银幕上浮出来的东西更沉,是袖口上一层层洗不掉的泥浆,是脸颊上风像刀子割出来的血口,是一双草鞋踩在乱石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响,是那些还来不及留下全名的年轻身体,安安静静地睡在赤水河边的荒草底下。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落了我一身,烫的。离那场跋涉,已经隔了九十个春秋。赤水河的石头磨圆了,可民族脊梁上那些深痕,一层一层摞着,没有浅过。我们没有挨过饿,没有听过子弹从耳边擦过去的那一声尖啸,可是哪个人这辈子没遇上过几条非蹚不可的“河”?要么是站在岔路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要么是日复一日琐碎里咬着牙不肯松的那口气,要么是人声鼎沸中想守住一点什么,费尽了力气。电影告诉我的,其实是这样一件事:真正的凯旋,从来不是在光鲜大道上昂着头走过去的,是退到悬崖边上还不肯把脚收回来,是一身泥泞还固执地抬着头看天,是从所有人都说没路的地方,自己踩出一条路来。

赤水河还在流,九十余年了,一刻没停过。那群年轻人的脚印早被风雨抹平了,可他们闯出来的那条路,我们还在走。历史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褪了硝烟,换了血色,温温润润的,安安静静地淌进我们的日子,淌进呼吸的缝隙里,淌进脉搏一起一伏的间隙里。(作者系徐州工程学院铜仁籍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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