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地承包到户之前,农民其实也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土地。其他地方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是在我们许家坝,每家每户就分到了两块地,一块叫自留地,一块叫饲料地。自留地一般比较固定,比如分给我们家的自留地,就在花庙,因为我们家人口多,自留地也比其他家宽一点。饲料地每隔一两年又会调整一次,记忆里我们家的饲料地就曾经变动过多次。
不论是自留地,还是饲料地,都只是丘陵石头间的零碎地块,只能用于栽种蔬菜、红苕、苞谷等旱地作物,而能种水稻的水田,则不会分配给农户。
我们家地处花庙的自留地,就在从集镇去三坟的小路右手边,分散于满坡的乱石窖中间。石缝中的土地,东一点西一点地分布着,干活时根本就不能够放开手脚干,一定得有耐心,东一锄西一锄地慢慢干。这块自留地上,石头比土地还多,那些东一小块西一小块的土地,就像一件千疮百孔的衣服上打的补丁,碎得不成样子,但是父母亲却在这块土地上精耕细作,将其效能发挥到了极致。小路边稍微平整成块的部分,用于栽种蔬菜,白菜、萝卜、牛皮菜等等,全是大路货品种,既可人吃,也可喂猪。后面坡上的部分,栽种红苕等品种,红苕藤红苕叶喂猪,红苕则一部分人吃,一部分喂猪。这块坡地中央,有一块纯粹的石头平台,比斗笠大不了多少,父亲也在其上堆了几撮箕土,种上几窝火葱,火葱炒腊肉,是母亲最拿手的一道菜。
更令少年的我惊奇的是,在我们家自留地后面的石缝间,连锄头都不便下力的地方,父母居然还栽种了一片麻!麻这种作物,栽种后基本上就不用再操心管理,每年收割后,第二年又会重新发芽,可谓一次栽麻,多年受益。长大成人后,我才知道,麻在战国时期的《神农书》里面就有记载,是我国最为古老的农作物之一,既可用于充饥果腹,也可用于榨油食用。即便是在现代的杂粮范畴中,芝麻、火麻仁等麻类作物,至今仍被广泛用于饮食。
麻的种类颇多,“苎麻”“大麻”“亚麻”等等不胜枚举。父母所栽种的麻,我从前分不清,只知道叫麻,现在知道,其实就是苎麻,在棉花引进之前,一直是中国人的主要衣用原料,有“国纺源头,万年衣祖”之称,外国人叫它“中国草”,它的茎皮纤维细长坚韧,用这种麻丝织成的布,即为麻布。古人的诗文中,也多有苎麻的身影。如大家耳熟能详的孟浩然诗《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就算是在我们许家坝,也广为流传着一句歇后语,叫作“麻布洗脸——初(粗)相会”。
当然,在早已引进棉花种植之后,父母所种的苎麻,收割回来后,不是用来织布,而是主要用于搓制麻绳。搓麻绳这个活路,看似简单,男男女女都会,其实也是一个细致活。搓麻绳的人,得坐在一张矮凳上,把一边的裤腿卷到大腿根,抽出长短不一的干麻丝,分成三股,放在大腿上,左手把住绳头,右手张开五指,在腿上来回不停地搓啊搓,三股麻丝便被均匀地搓成了一条麻绳,一股麻丝搓尽了,又添加一股,就这样反复搓,终将一整捆干麻丝,搓成了一条长长的麻绳。根据用途不同,所搓的麻绳有粗细之分,一般来说,我们将粗的叫绳,细的叫线,麻绳用于拴捆货物,麻线则多用于做布鞋纳鞋底。在文字发明前,古人靠结绳来记事,所结之绳,用的多半是麻线,既坚韧,又方便。麻线很细,细到在觥筹交错时,劝人饮酒都用得上:“再斟一点,保证只有麻线那么一股。”
在我们许家坝的许多地方,野外或房前屋后,还有一种野生的火麻,在方言中发音如同“霍麻”,看着与他麻无异,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一不小心碰到了,就火辣辣地又麻又痛,极其难受。在方言中有个词,叫作“霍人”,其实应该叫“火人”,就是专门用来形容这种被火麻刺激后的难受劲儿。后来推而广之,也将别人的忽悠,叫作“麻人”:“你想麻我?我都麻别个的哟!”在我们幼时,只晓得火麻“霍人”,遇到了都敬而远之、绕道而行,从来没有听说过谁家专门种植火麻。
我们大坪生产队人口多,土地少,人均耕地有限。家家户户对自己的土地都万分珍爱,对别人家的人口变动都特别关注,因为这关系到自家土地的增减。
1985年我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后,就意味着我即将端上铁饭碗,我的户口也自然而然地“农转非”了。生产队当年就通知我的父母,要将我名下的土地收回。于是,父母亲商量了一下,就将园平顶的一块田交了出去。当时交这块田,是因为这里地势偏高,灌溉不便,是一块我们当地通常所说的“干烧田”。没料到,几十年后,许家坝小城镇不停地向外围扩展,居然将园平顶也纳入了集镇范围,这块干烧田,商业价值飙升了若干倍。
将园平顶的干烧田交出去,事后看来虽说吃了点亏,但是我们家的其他田地中,也有几块因城镇化而得了利。
马畔塘左干渠对面,我们家有一块大田,父母后来将其中一部分,划给三哥做了宅基地,三哥生前,在上面建起了带四间商铺的大楼。我妹妹文艺,出嫁之后,父母亲也在三哥家的旁边,分给她一块地建了房屋,有两间商铺。只是后来她到铜仁生活后,房屋就被她转卖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余地,后来被转让给了别人,也建成了房屋。大田前的公路,则变成了集镇的一条街道,这块大田,也变成了集商铺、住房于一体的建筑。
当年土地承包到户时,三哥参军入伍去了新疆。我们大坪生产队下面的大水井、大坪、三坟三个村民组,每个组都给他分了一小丘田,这三丘田各自独立成块,大小不一,都由各个小组的组长评估面积,指手为界,虽然形状狭长,其中最长的一块还在石盆盆上,土壤瘠薄,种庄稼未必是块好田地,但是却在公路边上,在城镇化过程中,这三丘田,都处在集镇规划范围内,自然也都成了最有价值的土地,陆陆续续地,全部建起了一栋栋楼房。
后来,连孔家坟那块水田也被纳入集镇范围后,我们家当年分得的全部承包地,就只剩下两块了。一块在岩滴水那儿,因为原来也种过麻,就叫麻土,现在已经无人耕种,土里都长出了杂树。另一块就是花庙的那块自留地,现在还托人种着蔬菜,总算还在耕种。而水田,则只剩下岩滴水的半丘田了,五弟把它交给族中一个晚辈耕种,总算是没有丢荒。
但是在我的记忆中,最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块地,却在花庙的自留地旁边。这块地原本就不是一块土,而是一片乱石窖。花庙是座石山,生产队当年在这儿采石、卖石,天长日久,就刨掉了花庙这座小山的小半,在开采难度越来越大之后,这个采石场就被废弃了。废弃后的采石场,遍地都是细碎的石块,所谓土壤,不过就是石头缝中的几撮箕泥巴,说碎石比土壤还多,一点不为过,因此,这儿才被称为乱石窖。
或许是因为这个乱石窖紧邻着我们家的自留地,被旁人完全忽视的乱石窖,却被父亲那一双精明的眼睛盯上了。连我的母亲都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在辛苦劳作之余,就常常在乱石窖里转悠,并随手捡起几块碎石,丢在乱石窖外面的小路边。再往后,父亲的心思就很明显了,他开始暗暗和这个乱石窖较上了劲,只要有空闲时间,他就带着一只撮箕,一把十字镐,泡在乱石窖里,从外及里,一寸一寸地抠,一块一块地捡,一撮一撮地将碎石块倒在小路旁边。日子久了,乱石窖里面,土层面积就越来越宽,碎石面积越来越少,而堆积在小路旁边的碎石堆,竟然堆积成了一条长长的碎石“园干”。在许家坝的方言中,我们把菜园叫园子,围着园子的栅栏,叫作“园干”,干,就是隔断的意思,或许这里应该写成“园隔”,但“隔”字要发“gān”的音。
等父亲一撮一撮把碎石捡完,这片乱石窖就像塌陷了一般,变成了一个大坑。自然,里面的土层终于完全露了出来,这种石缝之中,经由亿万年风化积淀形成的土壤,黑油油的,非常肥沃,我们许家坝人将它叫作“岩窝泥”。在化肥缺乏的年代,每年生产队育红苕秧时,都要组织人员到山上挖来大量的“岩窝泥”,先在土地上铺一层“岩窝泥”后,再将前一年专门留下来的红苕种,一个挨一个地平平展展铺好,再在种红苕上面又撒上厚厚的一层“岩窝泥”,最后盖上塑料薄膜即可。有肥沃的上下两层“岩窝泥”加持,这些红苕,当然发芽多、生长快、秧苗壮。
父亲用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将花庙自留地旁边的乱石窖,改造成了一块肥沃的土地。这块面积大约只有三分的地,当然不算大,但是与其旁边的自留地相比,却是最规整的一块地,在寸土寸金的许家坝,绝对是实打实的一块宝地。
这块地,后来父亲取名石窖土。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石窖土是父亲的最爱,在这块土地上,父亲可以随心所欲地种植各种农作物,一种就是一整片,锄头一挥就是一整天,收获的喜悦,也随着劳作时间,被无限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