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的街道

掩盖了马蹄声

古旧的城门，在夕阳下

维持最后的尊严

我从中南门走过

像一个迟到的香客

庙宇已改成茶吧

菩萨暂居别处

只有风还念着旧经

一遍遍擦拭

牌匾上斑驳的姓名

我的脚步很轻

轻得惊不起一粒

明朝的尘埃

中南门老了

青砖上的皱纹

比父亲的更深

每一道裂缝里

都藏着一场

没有撑伞的雨

燕子衔来的春天

停在飞檐上

又飞走了

留下空巢

盛满去年冬天的雪

我伸手触摸墙壁

冰凉的体温

从掌心蔓延到心脏

原来我也老了

和这座城门

共用一副骨骼

谁还记得

筑城那年的月亮

照见过多少

背着行囊的背影

送别的酒尚温

马蹄已踏碎霜桥

有人在城门口折柳

有人在城门口

等了一生

如今只有我

站在同样的位置

替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再望一眼

来时路

锦江的水

流过多少朝代

就流过多少

离人的眼泪

我从江边走过

看见自己的影子

在水底

与古老的倒影重叠

仿佛前生也曾在此

濯洗过风尘

水流无声

带走所有悲欢

唯独带不走

岸边的石阶

和石阶上

残留的体温

祠堂的门虚掩着

牌位上的名字

已经模糊

像被时间磨平的碑文

我点燃三炷香

烟雾缭绕中

仿佛听见祖父

用浓重的口音

念着族谱里

失传的章节

风吹过天井

香灰散落一地

我跪下去

膝盖触到的是

几代人跪过的

同一块青砖

月亮还是那枚月亮

在中南门的飞檐上

挂了六百年

看过婚丧嫁娶

看过悲欢离合

始终一言不发

今夜我独自站在城楼下

月亮认得我

它照过我的祖父

照过祖父的祖父

如今照着我

像照着同一枚

轮回的硬币

打更的人早已睡去

梆子声埋在

柏油路下面

成为地下的

另一种钟乳石

我代替他

在午夜的中南门游荡

用脚步敲击青石板

每一声回响

都是古人

应和的暗号

万家灯火次第熄灭

只有城楼上的风铃

还在替所有失眠的人

数着更漏

风吹黄昏

吹旧了墙上的砖雕

麒麟的鳞片

一片片剥落

化作地上的青苔

我蹲下身

用指尖描摹那些

被磨平的花纹

像描摹一个朝代的

指纹

有一刻我确信

雕凿它的工匠

正透过石头

看着我的眼睛

中南门

我回来了

带着半生漂泊

和一双

装满了远方的眼睛

可我终究是你的孩子

我的口音里

还藏着你古旧的音节

我的血液里

还流着你锦江的支流

就让我靠着你的城墙坐下

像靠着祖父的膝盖

听你讲

那些我在远方

听不到的故事

直到我也成为

故事里的

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