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位于贵州铜仁万山大坪乡的一个小山村，名叫黄腊寨，门口有条小河叫黄腊河，黄腊河的河水源泉出自黄腊洞，出水口由洞中从半岩碧上形成瀑布倾泻下来，形成了黄腊河。河两边有几个寨子，都是代姓家族，大大小小共有八九百人，当时十余岁大小的娃娃们不下几十人。小河从寨子中间蜿蜒穿过，河中间有一座宽长而结实的木桥，连接着两岸家族的血脉和往来。我的童年便是和这些娃娃们泡在黄腊河水里长大的。这条蜿蜒穿过家乡的小河，如同一条银亮的带子，系在黄腊寨这个小山村的腰间，也系着我半生的乡愁。

我记忆里的黄腊河非常热闹。夏季的河水被太阳晒得温软，成了我们这群野孩子的乐园。我们那些被家长忘了的淘气鬼几乎是整天泡在河里翻螃蟹、用簸箕捞虾米、摸鱼、炸鱼、打水仗戏水，还时不时从桥上跳下潜泳等等。经常是男娃女娃混作一团，光溜溜地扎进水里，一玩就是一整天。我们比赛游泳看谁游得最快，谁打的“飞漂”在水面转的水花圈数多，仿佛把整个夏季闹翻了天。

记得有次和我一个同龄人打水仗，他家住在河对面叫洞湾的寨子里，他的名字叫代生保，我们各自都是寨子里同龄人打水仗的高手，一个午后在河里戏水，两人狭路相逢，一个不服一个，玩起了打水仗，旁边几十个弟弟妹妹在不停地为我们加油。我性格倔强，从不服输，我们战斗了近一个小时，对方眼圈发红，脸上青筋暴出，身体虚脱，终于坚持不住，重心失衡，突然摔倒在河里败下阵来。我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从此弟弟妹妹们便以我为傲，我成了他们心目中的大哥大和打水仗高手。

最难忘是有次捉鱼。我们几个小伙伴先用石头丢在河里面把鱼赶进洞穴，然后再用河里生长的水草把洞穴塞住，不让鱼跑出来，再用手伸进洞穴摸鱼。摸着，摸着，突然感到手指触到滑腻之物以为是条大鱼，便用手指捏住鱼头，使劲用力把鱼往外扯出来，可拉出一看，原来是一条两斤多重的水蛇，吓得我魂飞魄散，却病了几日。母亲见我生病不能退烧，便给我去烧蛋，烧蛋结果蛋清凝固成弯曲长条，鸡蛋上凹陷了一个洞，烧蛋的师傅说这是蛇神在洞穴里静养，你家小孩惊扰了蛇神水鬼，母亲为此便为我向蛇神水鬼烧了好多香纸，竟奇迹般的好了。如今想来，那袅袅纸烟里飘散的，何尝不是农耕时代人对自然最原始的敬畏。

炸鱼的经历给我带来了很多欢乐，有些场景更是心惊肉跳。那个年代家里比较穷，很少能吃上肉，只有靠在河里捉鱼捞虾和翻螃蟹改善生活。记得有次我一个人在河岸边放牛，我把牛放在稻田上面的桐籽林里吃青草，自己则下河去寻找美食。待我游走在河里一个四周是大石头围成的小潭边时，看见鱼儿成群结对的正在欢快戏水，大约有十多斤大小不一的鱼。我心中一阵狂喜，立即返回家中，用雷管和炸药做成手雷，飞快地跑回河里，然后把手雷点燃丢在鱼潭中引爆，只听得“轰隆”一声响，瞬间河面上便飘浮起大约二三两一条白压压的鱼来。老家炸鱼就像撵野山羊一样隔三撵羊见者有份，只要听见炸鱼声，就会跑来捞鱼。我便以最快的速度把漂浮在河面上的鱼尽量捞完，再潜入水下不停地捞着被炸晕死了的鱼。我左手抓两条，右手抓两条，嘴里咬几条，不到几分钟，我就捞了六七斤鱼，待村里人跑到时，河里被炸翻的鱼已所剩不多了，我便让他们捞，自己则用青滕把鱼一条条的串上，很知足的回家了。这天，我们一家人久逢旱雨吃上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和美食，父母亲夸我是捉鱼能手，我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还有一次，那是我11岁那年，在一个夏天，我正在家里吃着午饭，忽闻一声炮响，我扔下碗筷飞奔至河滩，脱光衣服一个猛子跳进河里，却不知水下藏有被岁月磨平的巨石，肚皮重重磕在石面上，疼得我眼直冒金花。若那石头带半分棱角，怕是真要开肠破肚了。即便如此，我在肚皮上揉了一会，仍撑着痛楚在混浊的水里摸索被震晕的鱼。如今腹上淡痕犹在，却再寻不见那般奋不顾身的莽撞与激情。

上个月因有事我回老家去了一趟，我叫了村里几个人陪着我沿着河岸又走了一遍，却只剩怅然。黄腊河上游因修小水电站把河水拦断，导致上游河流干涸，小河成了断头河。再因黄腊洞旅游景区开发建设的铁爪撕开了河床的绿衣，可由于资金断链导致现在工程一直停工，把河流及两岸的田地践踏得像裸露的黄土和结痂的伤疤。河水依旧流着，那丰收时节梯田里金灿灿的稻谷和麦穗，那两岸倒垂映在河里的杨柳和芦苇再也不见了。那些炸鱼捉鱼的美好时光，那些漂石击水的竞赛，那些浮沉在碧波里游泳戏水的欢叫声，那些翻螃蟹捉虾米的童趣，都随河底的沙石一同被掏空而尽，留下的是光秃秃的河床和田地里铺满钢筋混凝土的满目创伤。

而今漫步在河岸上，只有河风依旧吹着，带着山野的气息拂面而过。我忽然明白，逝去的不仅是条河流，更是一种与自然肌肤相亲的生存方式。黄腊河终成了记忆里的童年，封存着再也回不去的往事，却成了我一生忘不了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