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归来

作者:李汉华

漓江

我向来以为,山水之胜,非亲历不能道其万一。此番游漓江归来,竟有些恍惚,仿佛魂魄尚在碧波翠峰间游荡,未肯随我这凡躯同返尘世。

晨光熹微时,我已立在江畔。薄雾如纱,缠绕山腰,远山近水皆朦胧。江面平静,偶有微风掠过,便皱起细细的波纹,像是美人初醒,慵懒地舒展眉尖。岸边泊着几只竹筏,船工蹲在石阶上吸烟,青烟袅袅,融入晨雾中,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了。

登筏离岸,竹篙一点,便滑入画中。

漓江之水,清得令人讶异。水底卵石,纹路可辨;游鱼细虾,穿梭其间。我俯身掬水,清凉透骨,从指缝漏下,在江面激起小小涟漪,旋即平复如初。

两岸山峰奇崛,各具形态。有的如剑指苍穹,有的似美人梳妆,有的若骏马奔腾,有的像书生捧卷。船工一一指点,这是“九马画山”,那是“黄布倒影”,每处皆有名目,每峰都有传说。我初时还认真记取,后来便只任目光漫游,不思名目,不问典故,但觉心神俱醉。

最妙是山映水中,倒影清晰,水动山亦动,水静山亦静。天光云影共徘徊,教人分不清何为实景,何为倒影。竹筏行过,搅碎山影,但稍远些,水面复平,山形重聚,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中途泊岸小憩,见三五村妇在江边浣衣。木杵击打石上,砰砰作响,传过水面,惊起白鹭一行,斜飞上天。近岸处有孩童赤身戏水,晒得黝黑发亮,见船来,也不怕生,反而挥手嬉笑。其中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良久方在远处冒头,手中竟举着一尾银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午后忽逢阵雨,雨点打在水面,激起无数涟漪,远近山水顿时迷蒙。船工取来蓑衣斗笠,我披戴上了,坐在筏上观雨。雨中的漓江另有一番韵味,山色空濛,水声淅沥,天地间仿佛只剩这雨、这山、这水、这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一刻钟功夫,云开日出,山峦被洗得愈发青翠,水面浮着淡淡水汽,阳光穿过云隙,洒下金线万条。

“彩虹!”船工突然指向后方。

我转身望去,一弯七色彩虹跨江而起,一端落在东山,一端隐入西山背后。虹霓淡淡,似有还无,如同仙人随手画就,不经意间点缀了这幅山水长卷。

暮色渐合时,江上泛起灯火。渔船归航,炊烟升起,山影渐黯,化作墨色剪影贴在天幕。有渔人唱起山歌,调子悠长,在山水间回荡,词句听不真切,但那份苍凉悠远,直透人心。我坐在筏头,静听这天地谐音,竟不觉痴了。

是夜宿在江边小寨。客栈简陋,但推窗即见江景。月光下的漓江与白日大不相同,银辉洒落,江面如镜,峰峦化作黛色,沉默矗立。远处偶尔闪过灯火,应是夜行的船只。

我躺在床上,听着隐约水声,竟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

翌日清晨,我再至江边,欲重寻昨日所见,却发现景色虽同,心境已异。初见的惊喜渐淡,而一种更深的眷恋油然而生。方才明白,漓江之美,非只在奇峰秀水,更在四时晨昏之变,阴晴雨雾之异。同一处山水,顷刻间便有万般变化,观之不足,味之不尽。

归期已至,我登车离去,频频回首。漓江渐远,最后只剩一抹青痕在天际。闭目凝神,那些山水便又在眼前活起来,清晰如昨。

回到居住的小城,每见窗外灰蒙天空,便想起漓江之清;每闻市井喧嚣,便忆起漓江之静。深夜伏案,恍惚间似又听到水声潺潺,见到峰影叠叠。

朋友问我漓江如何,我竟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语言文字,在真山真水面前,总是苍白。纵使写就千言万语,又怎能道尽那一片青翠、一江碧波?

,我已非我。魂魄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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